馬立坤
這是一個混亂而有序的戰(zhàn)場。
說它混亂,是因為草地上躺滿了敵人的尸體,橫七豎八。說它有序,是勝利者正在清理戰(zhàn)場,有條不紊。
羊低頭吮了一口鮮血,還有點熱乎,他就勢又猛舔了幾口。血腥已經(jīng)成為久遠,眼前的只是美味。突然,那敵人猛地睜開了眼,并發(fā)出“咩”的慘叫聲,羊嚇了一跳,騰起四蹄迅即后坐。
周圍的狼都笑了。
羊有些憤怒了,他凝神屏氣,怒瞪雙目,用盡全力向敵人頂去。
事后,羊有些后悔,那次差點暴露了自己。因為他是一只披著狼皮的羊,他必須得收斂。
羊怎樣進的狼群,已經(jīng)不在記憶中了。那絕對是個在媽媽懷里撒嬌的年齡,對鮮嫩的青草剛剛有所記憶,羊就在一個夢醒后的凌晨,到了狼群。
雪白的羊在狼群里有些扎眼,也很自卑。他雖然沒有遭受到任何大狼的攻擊和欺辱,但他清楚自己的環(huán)境。他拼命地吃,拼命地玩,拼命地張揚著,并用稚嫩的嗓音嘶喊“咩——咩咩……”因為,這一切隨時都有可能結(jié)束。
陪他玩耍的兩只小狼顯然沒有大狼那么有風度,羊的尾巴和脖子就經(jīng)常成為小狼們的攻擊目標。羊只能忍受鉆心的疼痛,用一言不發(fā)來表示自己的憤懣。直到有一天,他隨著狼群襲擊了一個羊圈,羊順手牽了一張晾在外面的狼皮。以前的生活有些乏味,這張狼皮成了羊的玩具,他披著狼皮和小狼們捉迷藏。他的個頭比同齡的小狼要大得多,披上狼皮,儼然成年狼。小狼們此時在他眼前竟然不敢造次,并會乖巧地向他撒嬌。他披著狼皮出現(xiàn)在山坡上,嚇得漫山遍野的羊朝著對面逃竄。成就感用一種猝不及防的態(tài)勢向羊襲來時,他還沒做好思想準備。
河水清晰地映出一匹狼的影子,羊興奮地搖搖腦袋,水里的狼也興奮地搖搖腦袋。羊歡快地擺擺尾巴,水里的狼也歡快地擺擺尾巴。他舔了舔身上的狼毛,不及羊毛順口,還有些扎,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其實,更多的是感覺。在狼群,他遵守的法則是生存。此時,他生存的保證就是狼皮。
狼群里的羊很善于自我保護,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叫聲隨時都會招來噩運。他雖然敢保證平時不會發(fā)出羊叫,但他難免會失態(tài),難免會夢囈。羊拼命地吃草木灰毀了自己的嗓子。
一個風急沙飛的夜里,饑餓的狼群在羊的帶領(lǐng)下翻越了數(shù)個山頭,避開了獅子的領(lǐng)地,來到羊印象中的地方。這是次冒險的行動,但羊和狼群都別無選擇。龐大的羊群被虐殺了大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羊咀嚼著殘血散肉,呼吸著羶腥的空氣,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沒有一絲的愧疚,反而有種快感。我已經(jīng)不是羊了,他想。
然而這種快感沒有持續(xù)多久。他在逃出重圍的羊群里,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模糊的溫情還在那只羊頭頂縹緲。就在那一刻,他決定重新選擇了。他拼命地跑過去。他的追逐只是加快了羊群飛奔的速度,因為他們身后緊跟的是一匹高大的狼。披著狼皮的羊當然不是逃命羊的對手,一會兒就被甩遠了。他想用叫聲喚回那個似曾叫過“媽媽”的步履不很輕快的母羊,他張大了嘴,連一絲沙啞的聲音都沒有發(fā)出。
從此,每當狼群出現(xiàn)時,總見一匹高大威猛的大狼在狼群里閃現(xiàn),附近的家畜,甚至獵人都以為是傳說中的狼神。狼群所向披靡,甚至逼走了附近領(lǐng)地的狼群,狼群和領(lǐng)地成正比迅速擴大起來。這是羊所始料不及的。
暴雪后的一天晚上,羊站在一個高大的石頭上向狼群發(fā)號施令,群狼均俯首貼耳。這就是頭狼的感覺,這種感覺很令羊亢奮,甚至超出了羊的承受能力。此時此刻,他不但有壯懷激烈的豪情,還懷有遠大的抱負。狼就在自己的掌握中了。他堅信,通過自己的努力,狼就不至于風餐露宿,通過自己的智慧,狼就不至于在捕獵時常常無功而返,通過自己的奮斗,狼甚至可以統(tǒng)治地球。
這個夢境已經(jīng)不是一次出現(xiàn)了,但每次都執(zhí)著地出現(xiàn),羊喜歡這個夢帶來的歡愉,他甚至不愿醒來。
羊在現(xiàn)實中實現(xiàn)了最后一個愿望。他確實沒有醒來。
一只披著狼皮的羊在一個寒冷的黎明被狼吃掉,沒有留下一絲懸念。被吃掉的羊頭骨一直保持著微笑狀。
把羊養(yǎng)大是用來應(yīng)急的,這是狼的生存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