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w·道爾
對日本人而言,直到1952年美國占領期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才真正結束,而戰爭年代、戰敗以及被占領時期,給親歷者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跡。作者試圖通過還原社會各階層民眾的聲音獲取一種認知,即在一個毀滅的世界里重新開始,到底意味著什么?本文選自該書序言,標題為編者所加。
日本作為現代國家的興起令人震驚:更迅猛、更無畏、更成功,然而最終也比任何人能夠想像的更瘋狂、更危險、更具有自我毀滅性。
20世紀二三十年代,當世界陷入經濟蕭條和動蕩恐慌中時,日本的領導者以越來越狂熱的對亞洲市場和資源的支配欲望,回應并加劇了這種混亂無序。1937年全面發動對華戰爭,1941年,作為控制亞洲南部與太平洋地區戰略的一部分,襲擊了珍珠港。到1942年春天,日本帝國已處于版圖擴張的巔峰時期,像一個巨人凌駕于亞洲之上。
事實證明,這也導致了他們的自我毀滅:日本兵死于絕望的自殺式沖鋒,餓死在戰場上,為不當俘虜而殺死受傷的士兵,并在塞班島、沖繩等地殘殺自己的平民同胞。
在這場可怕的風暴過后,日本進入了一種奇怪的隔離狀態。
它再次從世界舞臺上隱退——不是自愿的,而是在勝利者的命令之下;同時也不是孤獨的,而是被幽閉在了美國征服者那近乎肉欲的擁抱之中。
前倨后恭,矛盾重重
美國對戰敗國日本的占領,開始于1945年8月,結束于1952年4月,共計6年零8個月,時間幾乎是戰爭時期的兩倍。在被占領的年代,日本沒有國家主權也就沒有什么外交關系。幾乎直到占領期結束,日本人不被允許出國旅行;未經占領者許可,進行任何主要的政治、行政或經濟上的決策都是不可能的;任何對美國政體的公開批評都是不容許的。
起初,美國人強加于日本的是一整套徹底的非軍事化與民主化構想,從任何方面來講都是一種傲慢自大的理想主義的顯著表現——既自以為是,又異想天開。后來,當離開日本之前,他們又完全逆轉過來,與日本社會中的守舊勢力合作,重新武裝他們昔日的敵人,使之成為從屬的冷戰伙伴。
很難找到另外一個兩種文化交匯的歷史時刻。許多美國人,當他們到來的時候,歡呼的日本婦女向他們熱情召喚,而男人們鞠躬如也地殷勤詢問征服者的需求。事實證明,最重要的是,戰敗者既希望忘記過去又想要超越以往。
正是在這種變動不安的氛圍中,美國人開始著手拆除帝制政府的統治壓迫。新的空白留待被征服者們自己動手填補,而他們也往往以出乎意料的方式加以完成。數千萬人發現自己正渴望著像他們的美國領主那樣,理所當然地享受富足的物質生活。
這一切混亂不堪。這一切也充滿活力并且釋放壓抑。戰勝者引入的改革,對于日美兩國來說都是不合時宜的。
包藏禍心,遺患無窮
日本從20世紀30年代直到1952年,持續處于徹底的軍事政體統治之下。麥克阿瑟將軍和他的司令部,就像是新殖民主義的霸主統治著他們的新領地。占領方式一個最致命的問題是,受日本帝國掠奪迫害最為災難深重的各國人民——中國人、朝鮮人、印度尼西亞人和菲律賓人,在這塊戰敗的土地上,既不會被認真對待,也沒有任何有影響力的存在。他們成了隱形人。亞洲各國為打敗日本天皇的陸海軍所做出的貢獻,由于對美國在“太平洋戰爭”中勝利的強烈關注而被忽略不計。按照同樣的邏輯,日本在殖民和戰爭中對亞洲人民犯下的罪行,就更容易被拋諸腦后了。
麥克阿瑟將軍的“垂簾聽政”,依賴于日本的官僚機構貫徹指令,從而產生了一個雙層的官僚體系。當美國人離去之時,本國的官僚集團延續下來,甚至比戰時還要強大。為了意識形態目的,麥克阿瑟也選擇了依靠裕仁天皇,而在天皇的名義之下,整個亞洲都曾被野蠻踐踏。麥克阿瑟甚至走得更遠,他私下勸阻了天皇裕仁身邊的隨員要求天皇退位的質詢,而且公開贊揚天皇裕仁是新民主的領導者。
麥克阿瑟將軍及其親密助手,果斷決定為天皇免除所有的戰爭責任,甚至免除了允許以他的名義發動殘暴戰爭的道義責任,這種美國人的保皇主義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無論如何,天皇的道義責任是無法推卸的,而美國人選擇不是忽略而是否認這一點,近乎是將整個“戰爭責任”問題變成了一個笑話。假使一個以其名義處理日本帝國外交和軍政長達20年之久的人,都不為發動和領導這場戰爭負起應有責任的話,那么,還怎么能指望普通老百姓費心思量這些事情,或者嚴肅地思考他們自己的個人責任呢?
這樣的決定與行為衍生的后果不勝枚舉。勝利者自身的做法,導致了這種自相矛盾的處置方法的制度化。許多今日日本社會的核心問題——其民主的本質、民眾關于反戰主義與重整軍備的強烈情緒、戰爭被記憶和遺忘的方式——都得自戰勝者和戰敗者之間復雜的相互作用。
日本戰敗后的幾年,確乎構成了一個逾常的歷史時刻。戰敗與被占領迫使日本人盡全力去奮斗,以異常艱苦的方式來解決最基本的人生問題,并由此反映出令人矚目的人性的、易犯錯誤的、甚至往往是充滿矛盾掙扎的行為方式。而這些能夠告訴我們有關我們自身與我們這個世界的許多普遍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