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元
《轉身》講述了包括王選、郭風蓮、張賢亮在內的13個人的人生故事,以勾畫當代中國紛繁激蕩的歷史進程。本文摘自該書。有刪節。
一首《大風歌》把他打入地獄
1936年,張賢亮出生于南京一個官僚資產階級家庭,嚴格意義上說應該是一個買辦資本家家庭。但他自己說,他和這個國家同命運,同患難,他的傳奇和這個國家的傳奇是同步的。他出生不久就是抗戰,他在重慶生活了9年。i945年以后,父親到了上海,因為當時國民黨內部的政治斗爭和迫害,把他父親清除了,攆到了北京。他父親很快在共和國成立前后被抓起來,投進監獄,不久就去世了。當時北京要打造一個紅色的首都,就把一切不符合條件的人都遷離北京,張賢亮同1000多人遭到流放,他們先坐火車到內蒙的包頭,再從包頭坐汽車,大概半個月才到黃河邊上的寧夏。
1956年,毛主席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社會氣氛相對寬松和諧。這一切燃起了張賢亮對新時代期望,當時他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詩人了,是寧夏干部文化學校的語文教員,他寫了一首詩叫做《大風歌》,來歌頌這個時代,副標題就是“贊美這個時代創造物質和文化的人”,而就是這首詩把他打入了人間地獄。
很快席卷全國的反右斗爭開始了。這發表在西北的唯一的文學刊物《延河》上的一首小詩,被《人民日報》點名批評,那時被《人民日報》批評,就基本上是定性了,所以運動一來,百分之百地把他劃為右派,判3年勞教,地點在賀蘭山下的一個勞改農場,后來叫西湖農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3年勞教結束之后,給他定性為群專人員,屬于監管勞動。他被分到離這個勞改農場大概40華里的南梁農場。這時恰恰趕上大饑荒,人們餓得走不動,大量地死人。睡在屋里一個炕上的兩個人,早上一睜眼起來,一摸,另外一個身體涼了,然后就抬走。張賢亮說,他有一天就坐在農場的土坯墻根底下曬太陽,在那兒看書,突然他腦袋一歪就餓暈過去了。人們以為他死了,就把他與死人一起扔到停尸房。到下半夜,他醒過來一看,滿屋子死人,他掙扎著從屋里爬到門口,西北的門和其他地方的門不太一樣,開門需要抬一下,才能從屋里出來。他就拼命地爬到門底下,把那個門抬倒了,才被人發現。他總算從死人堆里給救出來了。
大難不死的張賢亮并沒有迎來后福,那個時代的所有經歷他都經歷了。從1958年到1978年長達20年的時間里,張賢亮始終沒有擺脫被關押的命運。他自己有一個比喻,“那個時候,每一次運動來,都要抓一個人,沒死沒活地折騰你,不像拿刀子割肉,而是像拿鋸子鋸肉那樣難受”,那是精神上的難受。一直熬到了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后,全國開始普遍地給右派平反、摘帽子。一些文化文藝界的人物都得到了平反,比如王蒙、劉冰雁、劉紹棠等。可張賢亮不但沒平反,還升級為反革命分子。
他沒別的辦法,唯一的本事就是寫,他覺得那時文化相對寬松了,就四處投稿,他的一篇小說投到第三次的時候,轉機出現了。這篇小說就是后來被謝晉拍成了電影的《老人與狗》。這篇小說出來以后有反響,引起了當時寧夏主管意識形態的副書記陳斌的重視。他說張賢亮是什么人啊?小說寫的不錯,你們下面查一查。后來公安局、檢察院就組成了一個聯合調查組,去干部文化學校查他的檔案。他們發現,加在他身上的很多罪名,都是歷次運動中反復弄的,實際上他就是一個右派,可是右派摘帽子平反,人家不給他摘帽,說他的帽子太多。把這段歷史查清楚以后,1979年9月,他徹底被平反了,回原來的學校教書。
從此以后,他的小說創作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寫知識分子的沒落、寫勞改生活,寫大饑荒時候人們的饑餓,寫知識分子心里的損傷。這些在當年的思想啟蒙運動中確實開了先河。
張賢亮作為新時期文學代表人物之一的地位確立了。
機遇又被他抓住了
1993年,機遇又讓張賢亮給抓住了。這年中央出了一個現在看來只能算是過渡性的政策,有其歷史局限性和危害性。當時要求事業單位、黨政機關辦三產,這個政策延續了不到兩年,政企就脫鉤了,政府不能辦企業了。中國的事情就是上行下效,當時張賢亮是寧夏文聯的主席,文聯怎么辦企業?政府的相關職能部門辦企業都有資源,文聯沒有資源,幾個酸臭文人,要錢沒錢,要權沒權,怎么辦?這時張賢亮就想起來了一件事情,幾年前有個導演叫張軍釗。要拍一個電影叫《一個和八個》,是郭小川的作品,他一路選景,要找一個特荒涼的場景,最后找到寧夏,問到了文聯。張賢亮跟他說,賀蘭山下有一個地方,他當年去過,估計能夠滿足要求。后來文聯干部就帶著張軍釗去了,一去就選定地方,正是他要的那種感覺。張軍釗在那個地方拍了《一個和八個》,電影的總攝影師就是張藝謀。
這件事對張賢亮觸動很大,他由此就想,那地方是不是可以辦一個影視基地?他想起了自己的一段親身經歷,1962年大饑荒以后,他剛結束勞改,被安排在南梁農場。當時的書記一看,這么一個戴眼鏡、骨肉如柴的男人,沒有勞動能力,無法給他安排工作,就讓他去看菜窖。西北冬天沒有蔬菜,都是在地下挖一個坑,儲存冬天吃的蔬菜,比如白菜、蘿卜、土豆。但那個農場是公有制,蔬菜老被人偷,得有個人看著,書記就安排張賢亮去了。那時人們都沒吃的,別人偷,他也得偷,他監守自盜,倒是遂了心愿。他弄個盆,既當飯盆、臉盆也是洗腳盆,每天在那兒熬菜吃,時間一長白菜也吃得惡心了。因為沒鹽,他就想辦法弄鹽。他問場長什么地方有鹽,他說你出了場部一直往南走,會發現有個地方有集市,那里可以換鹽。他那天早上還沒吃早飯就在賀蘭山下走了一上午,突然,遠遠地看見在荒漠和鵝卵石沙礫之中,突兀地出現兩個巨大的土城堡。那個土城堡和周圍的土地都呈現出了黃色,光線一照,有一種別樣的震撼和輝煌。頓時覺得這個土城堡就跟他的命運一樣,衰而不敗,破而不壞。正是因為他是一個作家,才能夠發現那塊貧瘠土地上的古堡的美學價值。他進城堡一看,這哪是什么集市!就是十幾戶當地的放羊農戶,在里面擺幾個堆,擺點破芹菜蘿卜什么的,但也換鹽巴,特粗的那種,里面有亞硝酸,是有毒的。他不管那么多,弄了點特別便宜的就回去。
就因為這次趕集的經歷,讓那兩個土堡景觀在他心里揮之不去,研究之后他發現,這個土堡是明代的戍邊城堡,當時在賀蘭山下建了兩百多座,乾隆年間,由于地震倒塌過,后來復修了,和我們看到的土長城的城堡的價值都是一樣的。張軍釗拍完《一個和八個》以后,張藝謀拍《紅高粱》也選擇了那個地方。張賢亮就有更大的自信心了,但文聯沒有錢辦,向銀行借錢必須得有抵押,文聯也沒有抵押。文聯里最有錢的就是張賢亮了,當時他的作品在二十多個國家發行,積攢了大量的外匯,他就拿著全部外匯到銀行抵押了78萬。有了錢,他把那塊地方以文聯的名義包下來,但資產投入是張賢亮個人的。
另一種人生模式
自此以后,張賢亮的人生進入另外一種模式,他一邊創作一邊營造西部最大的文化旅游景點——西部影視城。影視城的建造完全是按照一個文人對商品的理解、對市場的理解去做的。他辦影視城期間,前后有許多部電影在那兒拍,大家熟悉的《新龍門客棧》、《雙旗鎮刀客》、《關中刀客》、《大話西游》、《牧馬人》、《黃河謠》等都是在西部影視城拍的。
這個過程中,張賢亮很聰明,他沒有讓西部影視城成為單一拍攝電影的場所。那么多電影電視劇組到這兒拍,他不收費,而是免費利用他們做的設計。比如,有個英國人在這里設計了一個都督府。但電影劇組怎么簡單怎么來,用的材料全部是三合板、紙板,拍完電影就走了。但張賢亮就按照他們留下了圖紙和樣板,讓工人把它做實,這樣就把物質文化遺產給保留下來了。
在這十幾年中,張賢亮最后通過一個活動,把影視城事業推到頂峰。1999年,影視城承辦了中國最重要的電影節—金雞百花獎的頒獎儀式。他把中國電影重要的特殊時期的人物全部邀請來,在這個電影節上,他寫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話:“中國的電影從這里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