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軼群
“處處是中心,無處是邊緣”
互聯網是人類歷史上最重大的發明之一,它改變了人的工作、學習、生活和心靈。
1990年代中后期,是第一批網蟲懷念的時光,那時的聊天室和BBS上,都是素質較高、語言文明、趣味高雅的人,網絡世界是一個高于現實的世界;而不像后來,網上空間隨著網絡的大眾化而迅速變得烏煙瘴氣。
網絡在短時間內成為繼報紙、廣播、電視之后的“第四媒體”,它歸并了傳統媒體各種優點,又有效克服了它們的弊端。
網絡媒體與傳統媒體最大的不同是,報紙、廣播、電視都是“中央控制型”的,而網絡時代卻失去了中心與邊緣、傳者與受眾的界限,“處處是中心,無處是邊緣”、“個個是受眾,人人是傳者”這種前所未有的局面出現了。
因為網絡的技術升級和狀態面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迭,網絡的歷史被稱為“最易忘卻的歷史”。網絡在中國大規模普及不過十年左右的時間,當我們盤點這10年左右的網絡文學、網絡事件和網絡紅人,卻仿佛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有了許許多多的變化,平息了一波又一波的熱浪。而這層層疊疊的絢麗現象,及給我們提供的新的思維空間,還不過是網絡文化的影響初始。
有了網絡,文學作品在期刊、報紙和圖書之外,多了一個新的發表平臺;而這新的平臺又賦予了文學新的面貌。
四代網絡文學
蓬勃發展的網絡文學,短短十來年間,在榕樹下、龍的天空、起點中文網、幻劍書盟等原創文學網站平臺上,誕生了四代作家作品。
第一代以痞子蔡為先,李尋歡、寧財神、安妮寶貝等繼起,代表作品除了《第一次親密接觸》,還有李尋歡的《迷失在網絡與現實之間的愛情》、寧財神的《那一段惡臭難當的日子》、安妮寶貝的《七年》、《告別薇安》、江南的《此間的少年》和今何在的《悟空傳》等。這一代著名網絡寫手沒有沉重的社會和道德使命感,也沒有傳統的文以載道精神,偏重自由情感的抒寫,不在乎小說創作手法和結構的戒律;這一批網絡作品都比較單薄,雖流露真情、真誠、真實,但故事性不強,底蘊有限。而正是他們那輕松、俏皮、流利的語言風格,讓人耳目一新,將網絡文學從傳統文學中勾畫出來。2000年前后,網絡文學正式得到命名。后來寧財神編劇的電視劇集《武林外傳》,把第一代網絡文學那種幽默俏皮和不拘一格發揮到了極致。
第二代以慕容雪村為代表,代表作是《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這部14萬字的小說以成都為背景,講述辦公室的權力爭奪、放蕩的個人生活以及婚姻的崩潰與朋友的背叛,真實表達了城市的躁動和人在商業社會的墮落、無奈。作者的寫實手法收放自如,全文一氣呵成,打動了很多人的心,2002年被稱為“最優秀的網文”。這部作品被稱為“情色小說”,意即既有色情意味,又因詩歌的穿插和對現代人生存處境的呈現而獲得超出色情文學的品格。
慕容雪村的名作還有《天堂向左,深圳向右》、《伊甸櫻桃》等。以他為代表的第二代網絡文學,已脫離第一代網絡文學的單薄,而趨向生存狀態的描摹。這種題材和寫法延續了很久,并蔓延到圖書市場,成為出版界一個熱衷的選題。
在第一、二代這種有明顯的“現實主義”色彩的文學作品之后,第三代網絡文學——“幻想文學”又洶涌撲來。著名寫手有血紅、煙雨江南、流浪的蛤蟆、藍晶、手槍、中華楊等,代表作品有《林克》、《天地戰魂》、《中華再起》等,質量較高的是煙雨江南的《褻瀆》和阿越的《新宋》。這一代網絡文學其實延續了金庸—黃易的武俠套路,是整體品質比較低劣的一代,它既沒有第二代的寫實功力,又沒有武俠名家們的文化內涵。但蕭鼎的《誅仙》卻是這代幻想文學的一個高峰,作品對“情”的描寫及在博采眾家之長上做出了努力,只是它沒有像金庸及西方魔法小說一樣,構建起一個自己的有體系的藝術幻想世界。
沿著第三代的“幻想”,第四代網絡文學又起。第四代網絡文學以“穿越時空”和“神秘文化”為特色,著名作品有《獸血沸騰》、《星辰變》、《回到明朝當王爺》、《唐朝好男人》、《明朝五好家庭》等。掀起動靜最大的,自然是風行一時的《鬼吹燈》。第四代網絡文學既發揮了自由不羈的網絡文學特色,又注入了一定的歷史文化蘊涵。文學網站專業人士把成功的網絡作品總結為它們滿足了讀者的三種心理共鳴、發泄與獵奇。第一二代贏在共鳴與發泄,到第三四代則以獵奇取勝。天下霸唱的《鬼吹燈》對盜墓的詭秘而廣博的描寫掀起了文學圖書上的“盜墓熱”,就是充分滿足了人們的這種心理。
文學生態由此變小
網絡文學的興起,極大地改變了文學生態。本來,在這個各領域都深深銘刻著技術痕跡的時代,文學與技術相對疏離,但網絡一出現,文學領域迎來了近乎革命性的變化。
網絡文學的作者,固然大多有不錯的文字功底,但對待文學,沒有那種神圣的態度;他們的寫作,漠視或干脆蔑視文學規則,多數只是在享受網絡帶來的表達自由。網絡讓創作和發表的門檻一夜之間消失,人人都可以是作家。想起一般人為自己筆下作品得以發表、變成鉛字的難得喜悅,真覺得那個沒有網絡的時代多么壓抑。而對網絡文學自由性的積極意義更深入的表達。
然而網絡只是一個展示平臺,讓寫手的作品能與大眾見面。盡管起點中文網等文學網站推出過付費制度,但作品發布于網絡還不是贏利途徑,寫手的勞動獲取經濟回報,及獲得更“正統”的肯定,一般還是要走向傳統的出版。對一些寫手來說,作品上網只是尋求出版的手段。
出版社也越來越愛在網上采稿——網上反應,就是免費的“市場測試”與推廣,凡火爆于網絡的作品,從《第一次親密接觸》到《鬼吹燈》,都有良好的發行銷售業績。網絡這時就成了作者與出版界的一個對接平臺。這樣,文學網站就失去了它的原初意義—十幾歲的網絡文學,總體上還不具備與傳統紙面文學競爭的力量。
在網絡與紙質圖書兩方面都取得成功的寫手產生了分化。一些人走下網絡,向傳統文學回歸,最典型的是安妮寶貝;另一些人則繼續活躍于網絡,起點中文網迄今已產生3000多部圖書,而它們的作者在與出版實現銜接后都沒有離開起點網。后一種現象,可稱“跨平臺成功”。
不是所有人都從文學生態和形態上給網絡文學這樣的高度評價。王安憶就說,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沒有什么不同,不同之處就是它們比傳統文學質量要差?!熬W絡使寫作變得隨意”(王安憶),“網絡文學其實就是網民寫了文章,貼到某些網站上,因此只可算作習作。人們目前對網絡文學的熱衷,很大程度在于一種新奇感,即作者和讀者可以直接交流”(格非),“李敖曾說網絡是公共廁所,我有同感,那么多人花那么多時間和精力在網上胡說八道,多半沒什么文學意義可言。網絡上的作品如果不進行根本改革,我看還是靠它發發電子郵件更管用。”(莫言)……
這些作家的觀點表明,他們更重視的是藝術質量,并不像于堅那樣反對傳統的文學作品面世流程,而為網絡文學大聲叫好。
因為寫作和發表上的高度自由,讓人想到處在自在自為狀態、不受文化產業影響的山歌、民謠、傳說等民間文學,云南大學教授宋家宏就稱“網絡文學是新時代的民間文學。”而民間文學既有可貴的原生態的生命、情感與藝術創造,又存在良莠并存、藏污納垢的現象。這種類比,贊賞與批評同在。
互聯網和網絡文學還處在童年,網絡文學的作者讀者也多是青少年學生。毫無詩意的電腦顯示器上,寫手將自己的個性和才思化為文字,發送上互聯網,等待著大家的叫好、謾罵或者冷遇;讀者在毫無顧忌的叫好、謾罵或者冷對中,隨意行使著本只屬于評論家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