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 拙
水月大隊是縣委辦的“農業學大寨”的點。水月大隊的政治思想和農業生產都要走在縣里的前面,給全縣農村做出榜樣來,讓全縣人民來學習。就像大寨是全國的紅旗,全國都要學一樣。
為了提前季節,(就是要把適時播種的農作物提前播種。)水月大隊在全縣率先搞起了溫室育秧。育秧的溫室跟現在公園里的溫室差不多,全部用玻璃鑲嵌而成,既透光,又保溫。與公園溫室所不同的是,育秧溫室不僅只靠它密封的程度和光照來提高溫室的溫度。而且還要用人工增溫來增強溫度,保證24小時都有28度的溫度。溫室的樣式就像一個“品”字,上面的一個口字是育秧室,下面的兩間,里面的一間用來放燃料和供人休息,外面的一間是加溫室——就是一口通常的鍋灶。通過燒水加溫,在鍋蓋上裝了一根白鐵管通向育秧室,把水蒸氣的溫度送到育秧室內。
溫室育秧要24小時不斷地燒火加溫,最少要三個人輪流換班。水月大隊三小隊這次選出的溫室育秧人員是財經隊長賀顯章、技術員一個帶一個社員。這一個社員的褲子的開口處與財經隊長的不在一個地方,財經隊長的在當面,這個社員的在旁邊。褲子開口在不同地方的人在一起就有了故事。
褲子在旁邊開口的社員叫杏花。她是在不久前的元旦節,大隊舉行集體婚禮時結的婚。
杏花是別個大隊嫁過來的姑娘。她是地主的女兒(是四類分子的子女)。她的公公是水月大隊的貧農主任,她能嫁給貧下中農做媳婦,是她生命中的大幸。她的夫婿是一個革命的傻子,而且矮小。杏花站在他的身邊就像一個大姐姐帶著一個小弟弟。結婚的那天晚上,杏花先把床占了,他不知道要去哪里睡覺,就跑去問他的媽媽:“媽媽,我今天到哪里去睡覺?”他的媽媽告訴他:“你就跟你的姑娘睡。”“嗯,我不跟女人一起睡。”他媽媽說:“你以后就一直跟她一起睡,還要她跟你生娃娃。”他走進新房,又遲疑不決,不肯上床。他站在床前的踏板上,比那鋪著錦緞被褥的床沿高不了好多。杏花睡在床上,看到面前這么一個要和他過一輩子的夫婿,眼淚就出來了。她好傷心,這個夫婿就像一首小女婿歌里唱的一樣:“站在踏板上,沒得三尺長。”杏花本想不理他,寒冬臘月,天氣太冷,會把人凍壞的。杏花怕剛過門就背上不賢惠的名聲。就喊他上床來睡。杏花想,他就是人小一點,男歡女愛的事,總還會做吧。誰知道他上了床,就像一條小狗一樣蜷縮在杏花的腳頭,一動也不動,生怕碰著了杏花。杏花望到這一天,想的就是和男人在一起云雨一場。她的小男人不要她,她就去找她的小男人。杏花鉆到她的小夫婿那頭,要他睡在她的上頭,她的小夫婿就爬到被子上睡下了。杏花急得直哭,又對他說:“你睡底下一點。”誰知這個小夫婿卻爬起來鉆到床底下去睡了。杏花的心這時全涼了,她哭了半夜,眼淚把枕頭打濕了半頭。
在這溫室育秧之夜,那農業技術員值班生火時,里面的休息室里躺著的就是財經隊長賀顯章和杏花兩個人了。雖然他們是各蓋各的被子,畢竟這么一對男女睡在了一起。賀顯章是過來人,杏花還是結婚剛兩個多月的新娘子。
賀顯章躺在地鋪上,就和杏花挨著邊兒睡著。他眼里看到的杏花比樹上的杏花還要漂亮,像桃花一樣美麗,心里不由得想起屋里的憨頭女人。賀顯章家里的成分是貧農,未結婚的時候他還不是財經隊長,貧農家里固然很貧窮,找的女人不很體面也就很正常了。當然,這些都是經過媒人和父母掂量過了的。賀顯章的媳婦剛過門不久,肚子就大了起來。賀顯章敢肯定她的肚子里懷得不是他的孩子,心里不舒服。他的母親就勸他:“這是跨門喜。”他的父親也說:“這是外來財。”賀顯章就去找媒人,媒人則說:“這是你的媽媽調理的好、生活好,把她的肚子養大了。是福肚,以后有你享不盡的福。”
賀顯章的媳婦肚子大的原因,他的媳婦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回,給一個渡船佬帶過一泡“尿”。賀顯章的媳婦在出嫁前,她的母親擔心她出嫁后,不會過日子,就教她操持家務的一些方法。她母親對她說:“比方一泡尿,在天旱的時候,能澆灌三棵菜苗,還可以作肥料。不能隨便走到哪里就屙到哪里,都要到自己的地里去屙。”她聽了,就記在了心里。一天,她在隊里的地里挖苕子溝,突然要屙尿了,想起了她母親教給她的名言,就急急忙忙往她家里的菜地里跑,到她家的菜地要過一條河。隊里有一個鰥夫老頭在這里擺渡,見她上工沒一會兒就往家里跑,就問她回家做什么。她就對那個渡船佬說,她要回家屙尿,她并對那渡船佬說:她的母親說,一泡尿要澆三棵菜苗。是鰥夫的渡船佬聽了,笑著對她說:“我這里也有一泡尿,你要是跟我帶回去,就可以澆六棵菜苗了。”賀顯章的媳婦就信了,把這個渡船佬的尿帶回家一起澆了她家的菜苗。渡船佬的這泡尿,不僅澆肥了賀顯章媳婦家的三棵菜苗,而且還澆肥了賀顯章媳婦的肚子。
賀顯章看著面前的杏花,想著他家的媳婦,覺得這兩個女人都是造物主造出來的,為什么她們之間的差距這么大。
他多么想翻個身,摟住杏花,睡個好覺。賀顯章開始還有些克制,只能這么想,不能這么做。杏花婆家的成分不好,他這么做了,就喪失了階級立場。這個罪名他怕承擔不起。賀顯章只好忍受著自己的欲望之火,十分痛苦地睡在這么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身邊。
杏花這時的心里也十分矛盾,她做夢都沒有想到過會和這么一個像書生一樣、細肉白皮又是財經隊長的男人睡在一起。要是她的男人像這個男人一樣,那她該是多么的幸福啊。她體內的荷爾蒙在加速分泌,心臟跳動的速度也急劇加快。她甚至感到心胸有些郁悶。她是多么希望身邊的賀顯章摟住她睡上一覺。杏花裝著睡著了的神情,眼睛微微地閉著,臉上露著笑意。她故意掀開被子,露出她的身體來,讓賀顯章欣賞她的狀態和容貌。杏花雖然身上穿著紅色毛衣,她那不安分的乳房還是在她的胸部挺出了兩個小山包。
賀顯章看著這顯山露水的杏花,實在難以入睡。他和這么一個漂亮的女人睡在一些,要是不發生一點什么,真是枉有今夜這良辰美景。賀顯章有了這種想法,膽子也就大了,階級立場也不管了。但是,杏花會不會接受他的這種行為呢?賀顯章心里沒準。他還不敢莽撞行事,他必須試探她一下。怎么試?直接問杏花?不行。這種事不好開口。去脫她的衣服?更不行。那是強奸行為。賀顯章冥思苦想,終于想出了一條切實可行的辦法。
這時,溫室里的溫度上升到了28度,加上賀顯章的心里也升起了一團火,他就更顯得燥熱。賀顯章也和杏花一樣掀掉了身上的被子。
賀顯章翻了一個身,就靠在了杏花的身邊。杏花沒有挪動身體,仍然那么睡著,一動也不
動。賀顯章見杏花沒有躲開,他就想杏花這時在怎么想,他有兩種想法,一種是杏花睡著了,根本不知道他靠在了她的身邊;第二種就是,杏花是醒著的,知道賀顯章靠攏了她,希望他更進一步地“深入根據地”。她的夫婿是一個人小、思維遲鈍的男人,和他家里的憨頭女人一樣,她的生活不是幸福的,也許和他一樣,都希望在婚外發生一點什么。賀顯章為了進一步試探杏花,他就翹起一條腿來,有意地壓在了杏花的身上。接著,又揚起一只手,摟住了杏花。醒著的杏花沒有逃避賀顯章的摟抱,她第一次感到被男人摟抱的滋味是多么的美妙。她甚至想一把摟抱住賀顯章,她沒有這么做,她怕賀顯章說她輕佻,她怕賀顯章說她淫蕩,她怕賀顯章說她下賤。她把眼睛瞇成一條縫,來看賀顯章,看賀顯章是睡著的,還是醒的。杏花看到的賀顯章是睡著的,她心里就有些失望。杏花認為:睡著了的人,處于迷糊狀態,他的行為是無意識的,不是心里的行動。醒著的人,頭腦是清醒的,所作所為,都是有意而為。杏花覺得現在賀顯章的行為是無意識的,她是多么地希望賀顯章的行為是有意識的呀!杏花有些失望地閉上眼睛,任意賀顯章摟著她。她想就讓他這么摟著,直到他醒來。
假裝睡著的賀顯章見摟著的杏花睡得很香,對他野蠻而溫情的莽撞行為似乎沒有感覺,他有些失望,就有意地動了一下。杏花覺得賀顯章這時有可能醒來,仍然裝著睡得很實的樣子,有意地把賀顯章摟著了,想看賀顯章醒來后是什么反應。這時兩人就緊緊地摟在了一起。賀顯章這時有些難以克制了,他的“幸福之神”堅強起來了。頓時,杏花有了感受,她好想打開“幸福之門”迎接賀顯章的“幸福之神”。
雙方在這難以克制的狀況下,都想看看對方睡著的神情,兩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睜開了。當他們看到摟著自己的對方時,都有些不好意思,不約而同地放開了對方。放開了,不等于離開了。他們這時都需要對方啊!接著,他們相視一笑。這一笑,是一種溝通。賀顯章發現杏花沒有責怪他的意思,就又伸開了雙臂,做出要摟抱杏花的樣子。這時,杏花看到了醒著的賀顯章有意地要摟抱她的動作,這就是她剛才心里的希望,杏花閉上眼睛,一個翻身,滾進了賀顯章的懷里,兩人真正意義地摟在了一起。
秧苗與賀顯章和杏花的愛情一同在溫室里孕育、成長。
半個月后,秧苗和賀顯章他們一道離開了這孕育他們成長的溫室,去經受大自然和人間風雨的沐浴和考驗。
入冬的時候,杏花生了一個白胖胖的兒子。
看到這孩子的人們都夸耀說:“喲!像溫室里育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