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 靜
小時候,我對四川唯一的認識就是泡菜。我媽媽是四川人,很早就隨著姥爺的部隊離開了家鄉。家里有兩個泡菜壇子,兩罐老湯比我的年齡還要久遠,想想也是個驚人的數字。我媽很珍視那兩壇水,不可以見一點油腥,夾泡菜的筷子必須是新的、從未見過油的,不然會腐敗。一打開蓋子,屋里就彌漫著酸酸的味道。我很不喜歡那種味道,每當因為她的泡菜獲得所有人贊揚的時候,她總是意圖讓我嘉許她:“別人都說好吃。”我總是硬邦邦地回答:“那是他們沒見過世面。”
四五歲的時候,我曾經走失過兩次。一次丟失是跟著我媽去菜市場,我沒打招呼就自己回家了。那個菜市場離家很遠,四歲時我的認路能力不會比一只小狗強。我在家門口玩,洋洋得意,等待著人家褒獎。過了很久,我媽披頭散發、臉色通紅回來了,她看見我,怔了一下,突然甩了我一耳光,我沒哭,她嚎啕,抱住我。很久之后,我還拿這事取笑她,說她沒有我堅強。
不久之后,我第一次去了四川我媽媽的家鄉,成都的郊區,油菜花開著。我們在傍晚去拾麥穗,小心地走在田埂上,舉著麥子的手卻高高的,像打靶歸來的戰士。回家后,我媽問我“好玩么?”我只記得那些不方便之處,一個勁地抱怨:“為什么馬桶要放在床頭?臭死了!為什么狗會上桌……”我不記得我媽的反應了,人總是只記得別人傷害自己時的場景,永遠不記得自己傷害過他人。
汶川的地震,無論多少臺晚會,多長篇的報道,都抵不住年輕母親給護在懷里的孩子的那條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