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仙草
珊瑚是我的高中同窗。那時我的同桌是一個黑黑瘦瘦的男生,猴兒似的。皮膚是一種洗不干凈的臟。我時常同他爭辯,有時上著自習(xí),一班學(xué)生鬧著鬧著陡然安靜下來,四壁里只聽見我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惡斗,一旁的人聽得出奇,轟地笑出來,我一下便深覺恥辱。
我那時十幾歲,穿一件蘋果綠小圓裙,骨頭還在劈劈啪啪生長,心已經(jīng)長齊了許多奇異的棱角,輕輕就會被觸痛。更恨的是有時被老師逮住,齊齊被拎到走廊里罰站。便這樣還不肯罷休,暗暗用眼神毒視對方。
珊瑚的到來使我和同桌的格斗變成固定模式:珊瑚推倒他砌在課桌上的書,同桌伸手抓她,我用一柄尺子“啪”地狠狠敲在那只黑手上,然后我們拔腿就跑。慢慢同桌男生學(xué)得精乖。
那年的珊瑚一身潔白的淑女裙,有安靜恬淡的笑容,內(nèi)里卻藏著比我更加不安定的氣質(zhì),稍稍一個觸碰,便泄露出去。
不久便是高三的春天。有時抬頭從窗子看出去,山一點一點綠起來,身邊珊瑚的臉一點一點消瘦,我做數(shù)學(xué)卷子做得發(fā)急,嘩啦啦全推到地上,珊瑚替我一本本撿起來,說:馬上就過了,馬上。我卻覺得熬不到第二天。
高考時我和珊瑚不在一個考場,也沒有考到同一個大學(xué),但兩所學(xué)校離得近。我用了全副心思來寫信,大部分是寫給珊瑚的。珊瑚的信回得自然快。我們那時不知為什么苦惱著,在信里引用了許多憂郁的字句。我記得我在信末尾寫:人生哪信有華顛?珊瑚也會在信里寫她在英語話劇節(jié)時演斯佳麗,穿了湖水藍的長裙從樓道咚咚跑過去,伏在樓梯扶手上笑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