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在太廟　滿嘴是問號

下村湖人

周公姬旦是中國歷史上聲名赫赫的人物。他和他的老哥周武王一起，把商紂王趕下臺，天下于是跟著他們姓姬達八百年之久。可惜周武王沒當幾天天子，就駕鶴西去了，留下一個還只知道滿地瘋玩的幼子繼位，是為周成王。當時各路諸侯還蠢蠢欲動，一個小毛孩自然是搞不定的，所以功勛卓著的周公自然就成了周王朝實際的一把手，他把里里外外治理得井井有條。周成王和其繼任者周康王所在的時期，被稱為“成康之治”，“專利權”表面上雖然是兩個天子的，實際的持有者卻是周公。

雖然沒有得到“成康之治”的專利權，但是周成王也沒有虧待他這位兢兢業業的叔叔，把今天山東這邊老大一塊地方劃給了周公和他的子子孫孫，這就是魯國。周公一輩子也沒有踏上魯國半步，但魯國上下都奉他為始祖。周成王還刻意把天子專有的祭祀排場賞賜給了魯國。在周朝八百個諸侯國里，只此一家。到第十八代君魯文公的時候，周公廟改稱太廟——這本也是天子的專利。

久負盛名 臨時受命

魯國太廟的祭典，大概是各個諸侯國中，規格最高的祭典。所以，能在這種祭典儀式中擔任主祭的人，也不是等閑之輩。魯昭公二十六七年的時候，魯國的主祭官卻生了一場本不該生的病，讓迫在眉睫的太廟祭典缺了主心骨。這下子，有關部門急的快抓瞎了。有好事者推薦了孔子，魯昭公竟然糊里糊涂地答應了。

當時，孔子只有三十六七歲，剛過而立之年沒多久，擱今天估計還在一個副教授的位置上吭哧吭哧忙乎寫論文呢，但那時候的孔子卻已是“知名禮儀學者”了。這也難怪，人家五六歲的時候，就拿俎豆之類的禮器演練禮儀，玩得跟咱們都不一樣。十幾歲的時候，孔子立志向學，把古代留下來的禮書學了個遍。等到三十多歲的年紀，門下已經有好些弟子了。那個時候人們特重禮，學禮就跟咱們今天學經濟一樣，學好了，是可以用來混飯吃的家伙呢。

不過，太廟里助祭官那么多，人家都是在太廟里長期耳濡目染的老資格，憑什么服你這樣一個可能“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的后生呢？無奈孔子那時候的名聲實在太大了，推薦他的人又不是等閑之輩，一時半會也沒辦法改變。所以，太廟里的這幫老資格，索性都冷眼旁觀，等著看孔子的笑話呢！

太廟里的“小學生”

一開始，這幫“老資格”確實看到了“笑話”。

祭典籌備工作開始之后，孔子到太廟視察。太廟這種地方不是隨便就能進的，孔子也是第一次進這種地方。本來，太廟的助祭官們以為，孔子一定會在他們面前show一番的，他們已經準備好了招架之術，就等孔子一開口，便好好拿孔子的破綻教訓他一番。可是，讓他們大跌眼鏡的是，孔子從一進門開始，就像個小學生一樣，這里那里問個不停：酒器該怎么擺放啊？行禮得行幾個啊？跪拜得持續多長時間啊？都是在這些主祭官們看來最為ABC的問題。整天下來，孔子沒有發表過一丁點關于“禮”的高論，只是不停地打破沙鍋問到底。

太陽落山，孔子向眾助祭官深深一揖，一一致謝，起身告辭。他前腳剛剛跨出太廟的大門，后面的議論就開始了。

“天哪！都是些這么弱的問題，還不如叫一個小毛孩來當主祭官得了！”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鄹地的鄉巴佬！”

“沽名釣譽之輩！就這水平還敢招收弟子，還敢在咱們堂堂魯國的禮樂圈混！”

“不過，他這人倒也挺厲害的。你看，他這么認真地來請教我們，我們礙于面子，還真不好發飆呢！而且，我們還糊里糊涂地什么都告訴了他！”

問號背后有學問

助祭官們的這些話，傳到了孔子的舉薦人那里。他一聽急了：難道孔子真的是個啥都不懂的土包子？這祭典要搞砸了，我這飯碗也得丟掉呢！

他和孔子的徒弟子路是哥們，子路只比孔子小六歲，又快人快語，他準備拽著子路去找孔子。子路聽舉薦人講完，大惑不解：“老師今天這是怎么啦？他這種做法我都不服。”

兩人徑直來到孔子住的地方，子路敲開門，沒來得及向孔子作揖，就大聲問道：“老師，今天為什么您不趁這個難得的機會，好好展示一下您的才能？為什么要讓人家覺得您像個鄉巴佬似的？”

“子路，你可知道禮的精神是什么嗎？”孔子聽完，毫不動容，反而倒過來問子路。

“老師教我們的是……是敬。”子路說。

“對啊，先要存敬，才能中節。你是說我今天忘了敬，是不是？”孔子平靜地問。

子路的舌根，好像突然打了結似的，訥訥不能成語。

孔子立刻接著說：“我不愿意對前輩缺少敬意，也真的希望了解前人所用的祭祀方法，所以非向他們請教一番不可。”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孔子不便說明。對于周成王賜給周公的這個天子排場，他內心是覺得不合體統的，但既然傳下來了，那就該好好繼承，不能在本已失禮的事情中，再去失禮。這次他受命主持太廟祭祀，之所以花了整天時間來請教那些祭官，是希望他們心里能先有所檢討。但這些道理，現在說給子路還不太合適。

“其實，我也有該反思的地方，”孔子繼續說，“我今天請教過各位祭官以后，竟反而傷了他們的感情，使他們不高興。這一定是我的一言一行當中，還有什么不合于禮的地方吧！”

子路和舉薦人面面相覷，不禁感到不安。孔子講的道理他們覺得有些道理，但還得消化消化，于是略帶羞愧地起身告辭。

到了祭祀周公那天，孔子自始至終在太廟上嚴肅地指揮著祭祀官們。那些原來不合于禮的儀式，或向來被忽略的地方，都被他一一改正和彌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