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佳人薛巧萍：青面獠牙走江湖

小　潔

《聊齋》中丑陋不堪的女鬼，披上面皮，變身絕色姝麗；漂漂亮亮的她，偏偏喜戲扮厲鬼，十數枚森森獠牙在嘴里吞吐自如，穿行如梭，盡情地展現角色的喜怒哀樂，令人嘆為觀止。她就是薛巧萍，一個在寧海平調中耍牙的另類美女……

秘技顯身

江南如畫，美人如玉。曾經，浙江寧海平調劇團的窈窕女兒薛巧萍，做夢也不會想到。她會扮演一臉花花綠綠、滿嘴森森獠牙的“耍牙”丑角。第一次，聽到“耍牙”，薛巧萍正娉娉婷婷13余。

那時，平調耍牙與川劇變臉齊名，合謂“西臉東牙”，神秘非凡；傳男不傳女，屬于團里的秘笈。薛巧萍只管唱好她的小旦，將來唱花旦，那才是一個小女孩最美的夢。

時光荏苒，幾年過去了，刻苦學唱的薛巧萍成了團里的“大梁”。遺憾的是。隨著經濟大潮日漸澎湃。受到流行文化猛烈沖擊，地方戲的生存環境不斷萎縮，劇團越來越難以為繼。2000年，在當地有識之士的千呼萬喚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耍牙”終于掀起蓋頭，走上了市場道路。

作為團里的青年才俊，薛巧萍與另外7個姐妹成了第四代“耍牙”傳人葉全民的弟子。第一次目睹幾枚豬獠牙在老師的嘴里旋動如風，伸縮自如。如蘭花吐蕊，似昆蟲舞鉗，大家目瞪口呆。

可真要把粉面抹成鬼臉，把泡得慘白的獠牙放進櫻桃小口，對愛美的女孩子而言，難免要花容失色。大家笑鬧著，推搡著，卻始終沒有誰肯主動移步上前。性格孤傲的老師冷冷地拋出來一句：“你們是來玩的吧?”

沉默里，薛巧萍想到：如果不將“耍牙”傳承光大，劇團就辦不下去，而朝夕相處的兄弟姐妹們也會各奔東西，她內心頓時平添了一份莊重與責任。穩定情緒后，薛巧萍篤定地說：“老師，我先來!”于是，她成了第一個吃“豬牙”的女孩。老師的目光里不覺有了一絲贊賞。

接下來的訓練，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一顆牙含在嘴里，吃飯、聊天、睡覺都不能取下。不到一個月，薛巧萍牙齦潰爛，不能吃不能喝。全靠打點滴維持身體必須的營養，體重迅速下降20多斤。

葉老師卻“沒心沒肺”地告誡大家：“牙練一萬次，才出一功。還早著呢!”不到3個月，其他女孩子都打了退堂鼓，只有薛巧萍還在勉強堅持。

第七重天

牙床發炎，口腔膿液與口水順著嘴角直淌；面部浮腫如饅頭，花容月貌成了豬大頭，薛巧萍再也不肯活受罪了。團領導聞訊而來，“小薛，你是最有靈性的啊。你如果走了，就太可惜了!只要你肯留下來，只要我們能做到的，都會盡量為你做到!”父母也動員薛巧萍：“女兒啊，吃了那么多苦，半途而廢，前功盡棄。只要堅持下去，爸媽永遠是你堅強的后盾!”

葉老師知道個中的酸苦，薛巧萍能堅持這么久，已超出他的預料。葉老師拉住愛徒的手，眼里有了淚：“小薛，委屈你了。你走，老師不怪你；你回來，老師會永遠等著你!”硬著鐵石心，薛巧萍走了幾步，回頭望，葉老師的眼神灰暗了下去。她扭身猛地撲進葉老師的懷里，“我不走了，我就不信我練不好!”

練耍牙，靠的是真功。沒有花巧，一椅一鏡足以。一個活蹦亂跳的青春少女，每天“焊”在椅子上，呆望鏡子：吐、咬、彈、吞，舌頭動得麻木，牙齒咬得發酸，嘴皮擦得生痛，起初，薛巧萍在心里不斷地數綿羊，哼歌，熬過一天又一天的日子，可技藝老不長進。

葉老師嚴厲地提醒：“你這樣不行啊，不能老跑神，你要找感覺。”薛巧萍煩躁地回答：“找不著!”老師毫不給面子：“找不著也要找!”受了委屈的薛巧萍，晚上捂著被子哭得聲聲斷腸，發誓要立馬走人。可第二天，她又情不自禁走進了練習室。“耍牙”的苦與樂已在不知不覺中滲入了她的血脈。

快要入門的那陣子，成天如坐針氈的薛巧萍火氣特別大，看誰都不順眼。一天跟一個師姐頂嘴，師姐取笑說：“這么快就到更年期了啊?”薛巧萍又氣又惱地向老師訴委屈，老師聽后大笑。她如墜霧中：“你笑什么呀?”老師欣慰地說：“火氣大，火候到。只要克服了，就大功告成!”“真的嗎?”薛巧萍半信半疑。老師意味深長地說：“練就了毅力，還有什么事做不到?不過，以后有什么事別憋著，想吵架就找我，我奉陪到底!”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

兩年的時間過去了，7顆獠牙在薛巧萍的嘴里活動自如，她終于體會到了牙齒是有生命的：“你要用心靈慢慢與它對話。”

兒女情長

俗話說，誰家女兒不懷春，哪個少年不多情?癡迷耍牙的薛巧萍也幻想自己是童話里的公主，有朝一日等來一個白馬王子。有過那么幾次約會，男孩們第一眼就喜歡上杏眼秋波烏發如云的她，但是相處不久個個“魂飛膽喪”，逃得無影無蹤。

男孩們無法容忍自己喜歡的女孩扮成青面獠牙的怪物，還有一個很直接：“接吻時，我會做噩夢!”

薛巧萍關閉了感情的那扇窗。兒女大，父母急。媽媽后悔當初支持女兒的選擇了，整日絮絮叨叨。薛巧萍反而寬慰說：“媽媽，我總不能愛上一個不能理解我的人吧!”偶爾看著媽媽偷偷哭紅的眼。她也想過自廢“武功”。然而，一想到這是延續幾百年的文化，她就覺得那些犧牲又算得了什么：“人會老去。藝術卻不會!”

2004年春天，一個陽光燦爛的男孩梁子敏。來到了薛巧萍面前。他是團里高薪聘來的舞美設計師，著魔地迷上了她。面對梁子敏的千般殷勤萬般熱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薛巧萍冷若冰霜。

她要讓他知難而退，第一次應他的約赴宴，她敲山震虎：“我交過好多朋友了，沒有一個成功!”梁子敏熱切地盯著她，真誠地說：“就把我當作最后一個吧!”她沒有回應。

2005年情人節，梁子敏去杭州出差歸來，送給薛巧萍一個奇特的禮物：一個精致的巴掌大的保鮮盒!里面泡著10枚潔白如玉的牙齒，一般的長度，一般的粗細。“這是專用的牙醫藥水。”他樂呵呵地介紹說，“用這個泡牙齒，你就不會酒精過敏了。”

薛巧萍壓抑住激動，故意繃住臉：“我說過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禮物!”“寶劍賜英雄嘛，你不應當拒絕!”她被他的機智逗樂了，問：“你搜集牙齒花了多長時間?”他老實交代：“從我第一眼看到你那天起!”她為他的細心而感動，不覺間靠在他肩頭，眼淚不爭氣地簌簌而下。如果可以，她寧愿在這肩頭靠一萬年。

有了愛情的滋潤。薛巧萍的技藝一日千里。2005年夏天，“平調”申報中國文化遺產，薛巧萍已能純熟地耍10顆以上的牙齒了，超過了所有的耍牙人。10月到北京表演，在《金蓮斬蛟》中“獨角龍耍牙”的重頭戲里，薛巧萍將8顆獠牙含在口內，2顆塞在鼻中，隨著鼓點的緊密，牙齒越露越多。雜而不亂，行動有序。她的絕技，震驚評委。

江湖風云

申遺成功，充滿神秘魅力的“耍牙”，成了寧海平調團每次演出的壓軸戲。平均3天演出一次，薛巧萍累得腰酸背痛，卻沒叫過一聲苦。能宣傳和推廣平調，是她一次又一次走上舞臺的無窮動力。

2006年5月，中央電視臺舉辦“越女爭鋒”比賽。在男友的鼓勵下。薛巧萍報名參賽，一路過關斬將，闖進前十。

有人譏諷薛巧萍裝瘋賣丑，憑什么入圍?有人說她唱功差……流言如箭，薛巧萍遍體鱗傷。

事態的惡劣，完全違背了美好的初衷，薛巧萍不想繼續參賽了。這時，男友鼓勵說，“小萍，你不是要人們了解耍牙、關注耍牙嗎?讓耍牙走出寧海，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々”在男友的苦心勸說下，薛巧萍猛然醒悟，她怎么可以意氣用事，給平調丟下一個絕望的背影?

薛巧萍豪邁地釋放出骨子里的勇力，重新走上舞臺。她想。清者自清，讓別人說去吧，就把比賽當游戲，鍛煉自己。再次面對媒體，調整好心態的薛巧萍說：“每個人都有表達自己看法的權利，但我沒必要再解釋什么。”她的嘴角透出一絲堅毅和倔強。

11月，在最后的比賽中，薛巧萍決定演出唱詞很多的《見判》，而不是獲譽無數的《金蓮斬蛟》。她寧可不要冠軍，也要表明她不是浪得虛名。濃墨重彩下，紅衣判官出場。歌喉一展，煙花般燦爛了人們的聽覺。獠牙在她嘴中，隨著人物的神態不斷地變換，或刺、或撩、或淺露，動態十足。驚心動魄。

唱與耍牙交相輝映。爐火純青的演技贏來了掌聲如潮，人們終于見識了耍牙第五代惟一傳人的魅力與真功。獲得銀獎后，載譽歸來的薛巧萍，成熟了許多，她平淡地說，“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返璞歸真

舞臺上邪氣沖天，生活中。薛巧萍卻是一個乖巧秀氣的女孩子。喜歡戴鴨嘴帽，穿白T恤的她，常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著MP3，靜靜地沉入音樂的氛圍中；或者捧著氤氳茶，呆呆地想心事……

薛巧萍的手臂上有一個小豬文身，脖子上也掛著一只小豬飾品，這或許是她的“另類”吧?薛巧萍笑著解釋：“不是為引人眼球，而是我喜歡豬的憨厚可愛。我還用著它們的牙齒呢!”淺淺的笑容里，這是怎樣一個至純至性的女孩子!

在外面演出的薛巧萍，無論多遠多忙，總忘不了給爺爺奶奶寄來一些保健品。每次讀著禮品盒中的附言“爺爺奶奶，你們是我心中的寶貝”，兩位老人就樂得哈哈大笑……

有一陣子，媽媽患了嚴重的抑郁癥，薛巧萍得知后趕忙陪媽媽去大醫院治療。待媽媽病情好轉，她才又南下。看病需要大筆的錢，每個月一發工資薛巧萍就寄給媽媽。自己只留下一點生活費。

2009年1月25日，農歷大年三十，從晚上9時開始，中央電視臺3套、11套同時播出春節戲曲晚會。開場戲是京劇歌舞《歡歡喜喜過大年》，接下來是地方戲曲劇種聯唱。寧海越劇團耍牙第五代傳人薛巧萍，以金牛狂舞的方式表演了寧海平調《金牛報春》。在喜慶的音樂和鏗鏘的鑼鼓中，薛巧萍口銜10顆豬獠牙，收放自如，吞吐有法，同時唱、念、做、打，把號稱“東方絕技”的耍牙藝術表現得淋漓盡致。

談及將來，薛巧萍依舊三句不離本行：“希望人們能對平調重視一點，政府多加支持，把平調發揚光大。不能讓老祖宗的絕活消失了……”一個淡然如菊的女孩子，卻有著如此幟熱的愿望。正是這種源自內心的執著，讓藝術生生不息。

編輯彩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