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阻抗是什么

阻抗對人最大的傷害就在于，它會讓人忘記希望，然后一旦想起來，就會因為氣餒而放棄。所以在面對阻抗時，在自己什么都知道卻又什么都不想做時，人應(yīng)該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做起。如果連這也做不了，就承認“放棄”。

男孩的日記

阻止我繼續(xù)前進的是什么？我時常這樣問自己。

似乎也沒有什么特別的事，但總會懶洋洋地不想動。

我明知道第二天該交作業(yè)，可拿著筆就是寫不下去；我明知道要去買飯，可總是拖到食堂關(guān)門前的最后一刻才不情不愿地跑去；我明知道該看書，可就是看不懂，書上的每個字好像都在跳舞，讓我忍不住想去玩跳舞機；可真的要穿上衣服上街去玩跳舞機，又莫名其妙地打消了念頭。

可能現(xiàn)在唯一堅持下來的，就是寫日記了吧。每天麻木而粗糙地記著天氣，寫些自己都覺得狗屁不通的流水賬，好像就是日記的意義。

恐怕有一天，我會連日記都不愿意動手去寫。那時候我不知道自己還會做什么……

日記到此結(jié)束。最后的時間是一周以前。

日記的主人，李帆，此刻就坐在我的面前。像所有的初來者一樣，他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的，手都不知道該擺在什么地方。

這是我所在的咨詢中心。不同于外面的商業(yè)咨詢中心，這里來的基本上都是學(xué)生。他們還留有年輕人的羞澀和淳樸，不會像社會人那樣直奔主題。他們常常扯一些其他的問題，在最后才說出自己的困惑。或者干脆不承認自己有心理困惑，說自己只是出于好奇或是其他什么目的才來看看。

然而李帆是不同的。

他時刻像一個矛盾的統(tǒng)一體。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愿意來。從他緊張的肌肉和不停扭著的身體上，可以看出他的抗拒。

但是他的言語和舉動，卻又表現(xiàn)出他還是很需要幫助的。他帶來了他的日記，說：在日記里能看到我的困惑。

日記的最后一篇，就是上面所寫的那些。看完日記，我有些懷疑李帆有抑郁癥。因為長時間毫無理由的消沉，是抑郁癥一種很常見的表現(xiàn)。可能看出我的想法，李帆主動對我說：我知道，我沒有抑郁癥。

前陣子校園內(nèi)的心理普及講座，李帆也去了。講座上進行了一些基本知識的普及，里面就有關(guān)于抑郁癥的判斷。據(jù)李帆說，他最開始也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抑郁癥。畢竟記日記的習(xí)慣他已經(jīng)維持了很多年，像現(xiàn)在這樣突如其來的中斷，也讓他自己驚恐不已。但是好像除了無精打采之外，他也并沒有其他的什么癥狀。最近一周以來，他該玩就去玩，該睡就去睡。唯一改變的就是記日記的生活習(xí)慣。

作家夢

最近有什么大事發(fā)生嗎？我問李帆。

沒有，什么都沒有。也沒有失戀，也沒有考試。所有的一切都和以前一樣。他肯定地說。

如果不是生活的改變，那可能就是一些固有的心結(jié)在作祟了。我請李帆回憶了他一直在說的“記日記”習(xí)慣，結(jié)果卻發(fā)現(xiàn)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李帆雖然是理科生，但小時候家里人卻都希望他將來能成為個作家。家里并不認識什么文化人，父母就給他買各種書，從小讓他看作家的故事來激勵他。此外，父母還和學(xué)校的語文老師達成一致，讓老師幫忙培養(yǎng)他的寫作天賦。

老師的手段也難說好壞。她的確對李帆很盡心，給他額外布置了很多寫作方面的功課。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讓李帆每天都要堅持寫日記。

很難評價這種做法是好是壞。但是對于一個小孩子來說，每天記日記與其說是培養(yǎng)寫作才能，不如說是培養(yǎng)他對文字的喜愛。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平時還要去上各種興趣小組，讓李帆的日記越寫越縮水。終于有一天，他反抗了，決定——罷寫。

罷寫的結(jié)果很慘。老師和父母同時給他壓力。老師說他不求上進，恨鐵不成鋼；父母則對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告訴他男孩子應(yīng)該迎著困難上，克服自己的懶惰。

李帆最后還是又恢復(fù)了寫日記。不過這次他問父母：我要是真的沒什么可寫，怎么辦？

父母說：我們也不知道，你自己看看那些大作家的傳記里有沒有什么說道。

于是李帆就開始翻作家傳記。終于，他發(fā)現(xiàn)一位外國作家曾經(jīng)對另一個想學(xué)寫作的年輕人說：當你寫不下去的時候，你就在紙上寫“我沒有什么可寫的”，一直寫下去，直到你找到能寫的東西為止。

此后李帆就開始每天絞盡腦汁地找各種各樣的事情寫。從一開始編造什么撿錢和扶老奶奶過馬路開始，到后來他的流水賬。這十幾年下來，日記也攢了厚厚一大摞。

但是最近他覺得越來越索然無味了。大學(xué)生活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多姿多彩，也沒有那么多可以寫的東西。很多時候就是早上起床，白天上課，晚上打牌。

漸漸地，李帆開始“忘記”寫日記了。從最開始的忘了定時寫日記，發(fā)展到有時候可能幾天都想不起來。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是很痛苦地責怪自己沒有毅力。不過越責怪越?jīng)]用，最后還是會忘。

說到這里，我漸漸明白李帆的癥結(jié)所在了。的確，正如他所說的，他面臨到的不是什么抑郁癥，而是人類都可能會遇到的——阻抗。

阻抗

——無所不在的挫敗感

阻抗其實是一種非常常見的現(xiàn)象。它是一種內(nèi)在的不舒適感。人們在試圖做一件自己看來感到“冒險”的事情時，常常會體會到這種感覺。即使這件事情可能非常小，而且人們從理智層面上知道它很急迫，但阻抗仍然會產(chǎn)生作用。就像李帆寫日記，盡管他從理智上知道寫日記用不了太多時間，而且它是一個很不錯的習(xí)慣，但是那種無所不在的挫敗感卻始終會讓他抬不起頭。

他并非是失去了樂趣，也不是忽然變得懶惰，實際上，是他內(nèi)在的某種因素在執(zhí)意阻止著他。

其實這種阻抗的感覺，我也曾經(jīng)體會過。那時候我還剛剛成為心理師。最開始我會每天晚上鉆研卷宗，然后翻看專業(yè)書。結(jié)果忽然有一陣，人就像騎在一匹瞎馬上，完全不在狀態(tài)。我像馬一樣活蹦亂跳地做著完全無關(guān)緊要的事，但面對那些對自己真正有益的事時，卻始終提不起精神。

我把我的這種體會同李帆說了。他大為驚訝，說：我還以為這種感覺就我有呢。

是啊，怎么會只有他才能體會到阻抗呢？阻抗是普遍存在的。每個人都會時不時地與阻抗做斗爭。

李帆父母的教導(dǎo)，從長遠來看，毫無疑問是有益的。但是它也會對李帆造成壓力。人應(yīng)該有能力去奮斗，去拼搏；遇到困難時決不能猶豫或者退縮，否則就意味著天性上的軟弱。李帆當年遇到的其實就是一次阻抗，只是它用一種表面上看起來很正當?shù)睦碛珊侠砘耍骸拔覜]什么可寫的”。通過另一種方法來堅定信心，他度過了那次與阻抗的斗爭。然而上了大學(xué)，環(huán)境的改變讓他再次發(fā)現(xiàn)了阻抗。這次他在與阻抗的孤軍奮戰(zhàn)中，失敗了。

問題的癥結(jié)正在于此：為什么一定要去與阻抗抗爭呢？

如果阻抗是一種特殊人群才會感覺到的東西，那么它需要人們?nèi)タ朔５鼘嶋H上普遍存在，而且并非是一種失常的狀態(tài)，所以人們不應(yīng)該把它視為軟弱。相反，它是一種非常自然的生理反應(yīng)，是人達成目標的整個系統(tǒng)中的一部分，使我們自己更愿意停留在熟悉的環(huán)境中，而不愿意去冒險。

所以李帆的困擾不是阻抗，而是他不能戰(zhàn)勝阻抗所引起的挫敗感。

努力去做，

做不到就放棄

為了更好地進行調(diào)整，我和李帆進行了一系列應(yīng)對阻抗的訓(xùn)練。

阻抗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平時沉睡，只在受到巨大情緒驅(qū)使的時候才會跳起來。所以我和李帆約好，最近這段時間，先不要提“寫日記”這件可能會引發(fā)阻抗的事。如果平時真的想寫點什么東西，隨手寫來就是了，也不要去過多地考慮字數(shù)問題，更不要把它變成熟悉的日記體。因為那些都會讓阻抗暴怒著醒來。

如果這一天真的有非常想寫的東西，也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欲望，不可以任之發(fā)展下去。因為某天的超常寫作，常常引發(fā)的是更大的阻抗，讓接下來的幾天都充滿挫敗。

李帆決定從他每天力所能及的一點點小事開始做起：偶爾寫個小紙條，記錄下自己的心情。

可惜這個方法效果不好。沒過多久，李帆又來找我，說他現(xiàn)在哪怕連最小的紙條也不愿意見到。

于是我們又進行了第二步：放棄。

據(jù)我事后的估計，李帆那陣子其實還是沒有真正放下重拾日記的作家夢。就算有種種約束，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激發(fā)自己曾經(jīng)有過的最佳狀態(tài)。正是這種渴望讓阻抗再一次卷土重來。所以這次我告訴他：干脆地放棄，承認自己這段時間什么都不想寫的事實。

這一步的重要性在于，通常人們對阻抗所引發(fā)的沮喪深惡痛絕，其痛恨的程度已經(jīng)到了令人同時產(chǎn)生兩種矛盾心理的地步。所以為了減輕痛苦，人們會選擇放棄自己真正要追求的東西。而承認放棄，其實是從另一個側(cè)面繞過了人們阻抗的監(jiān)控機制，給自己一個休養(yǎng)生息的時間。

盡管很不舒服，但李帆還是熬過了這個階段。他告訴我，他終于明白當年那位作家為什么讓年輕人持續(xù)寫下去了。因為寫“我沒有什么可寫的”這句話本身并不是強迫，而是給自己進行梳理和分離的時間。現(xiàn)在的他，似乎恢復(fù)了那種對文字和生活的敏感與熱情，日記里的熱情蓬勃欲出。

聽他這樣講，我挺高興的，也放下了為他準備的第三步：重申喜愛。

我原以為他會無法挺過“放棄”這一步，所以我準備了一些特殊的道具，用來讓他煥發(fā)出自己對真正喜歡東西的熱愛。但他已經(jīng)成功地克服了自己的阻抗。阻抗對人最大的傷害就在于，它會讓人忘記希望，一旦想到希望，就會因為氣餒而放棄。所以在面對阻抗時，更應(yīng)該穩(wěn)步前進，繞過那些讓人不快或懶惰的東西，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如果連這也做不到，就給自己一個休息的空間，承認放棄。

我們每個人都有阻抗，你的阻抗是什么呢？

圖/廖新生 編輯/蘆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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