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中央檔案館，還是中共中央檔案館？

近年來，筆者閱讀一些學術著作，發現在書末的“參考文獻”中竟然列出了一個單位——“中共中央檔案館”，這有些令人莫名其妙。查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的組織機構序列，只有“中央檔案館”的名稱而無“中共中央檔案館”的說法，據此來看應該是學者之誤了。

但是“中共中央檔案館”的名稱并非從來沒有過，由此令人聯想到尚有一樁歷史公案需要厘清。

新中國成立后，為區分政府機構和黨的機構，在黨和政府中央一級的機關稱呼上形成了一套比較固定的做法。政府機構前或不加任何前綴或冠以“國家”二字，如“農業部”、“國家林業局”、“國家檔案局”等。而黨的機關前一般加上“中央”二字，如“中央辦公廳”、“中央組織部”、“中央宣傳部”等，顯然這里的“中央”系指“中共中央”，這樣的慣例一直延續到現在。但是“中央”的稱呼在很多時候也用在并非黨政機關的單位上，含義也不是“中共中央”的意思，如“中央電視臺”、“中央音樂學院”、“中央公園”等。

1959年10月，中央檔案館建成開館。它雖然屬于中共中央組織機構序列，但這里“中央”并非指“中共中央”。此前的1958年底，當時的國務院總理周恩來提出了能不能把黨政檔案統一管理起來的問題，他在一份文件上明確批示：“我認為（檔案機構）應放在黨委秘書長領導之下，不要放在政府系統領導之下，其原因是有許多黨的檔案，不宜歸政府管，而更重要的是每一檔案必須以黨的政策方針為綱才好整理，故必須從每一檔案的出處立根，宜歸黨管。至于組織形式，也是政府的一個機構，那是可以的。”據此意見，1959年1月7日中共中央發出了《關于統一管理黨、政檔案工作的通知》，確立了新中國檔案工作“集中統一管理”這一根本原則。中央檔案館正是在這樣一個原則指導下開始工作的，它本身就充分體現了這一原則：既是黨的檔案館又是政府的檔案館；既接收保管黨的系統的檔案，也接收保管政府系統的檔案。周恩來總理親自題寫了“中央檔案館”五個大字作為檔案館的館名。在此前后，各級地方黨委和政府也都紛紛建立起了黨政一體的地方檔案館。

但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中央檔案館卻一度改稱“中共中央檔案館”， 具體時間是1970年，此后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中共中央檔案館”就作為正式名稱出現在各種報告、印章、公函和信箋中。直至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全黨全國開始了大規模撥亂反正和平反冤假錯案，1979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辦公廳才發出通知恢復了中央檔案館的名稱，但通知中沒有提及中央檔案館是因何更名。后來，無論是中共中央還是中央檔案館的上級機關中共中央辦公廳，也對此從來都沒有任何交代。事實上，中央檔案館更名為中共中央檔案館這件事，畢竟發生在“文化大革命”那個非常的歲月，當時許多顛倒黑白、倒行逆施的事情都在層出不窮地發生著，更何況一個單位名稱莫名其妙的變化。正因為如此，這件事也就沒有太引起人們的注意。與此相反的是當時有許多人和單位依然使用“中央檔案館”這一名稱。例如，1972年為了使錄音檔案得到妥善保存，周恩來總理在中央廣播事業局《關于移交錄音檔案的報告》上批示：“待中央檔案館庫房建立起科學保管條件，就將應長期保存的錄音檔案接收進館。”一向作風嚴謹、行文規范的周恩來總理在這段批示中寫下的也是“中央檔案館”，而不是“中共中央檔案館”。

1999年編寫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事業大事記》，曾對中央檔案館更名一事作出一個解釋，簡要來說是這樣的：“（當時）中央檔案館改為中共中央檔案館，實際上成了黨中央的檔案室或檔案庫”，“該館國家檔案部停止工作”。然而這只是合乎邏輯的一種理解——檔案館的名稱被更改了，其相應的性質、職能等也發生了變化。但這并不符合事實。其實際情況是1970年左右中國的黨政部門紛紛成立各種“組”，甚至有的部門是大組套小組，中共中央檔案館仿照當時流行的組織結構形式在內部機構的設置上成立了辦事組、檔案資料保管組、技術組和行政組，將原來黨的系統和政府系統的檔案管理部門合并成一個保管業務組。這樣一來，以前國家部的檔案業務工作也得以連續進行，并未完全終止，機關的性質、職能也沒有發生本質的變化。

因此，中央檔案館何以變成中共中央檔案館這件事，真是令一向以“前事不忘后事師，自來墳典萃先知”（郭沫若題詩）的中央檔案館一籌莫展，似乎成了一個謎。然而多年以后，在一份中央辦公廳機關黨委辦公室編寫的學習材料上出現了能夠說明這樁公案的說法。一位在中央辦公廳秘書局多年從事檔案管理工作的老同志道出了個中原委。她在一篇題為《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黨的檔案事業》的文章中說：“（當時）我的一名同事在辦理刻制‘中央檔案館’印章時按常規加了‘中共’二字，館名便成了‘中共中央檔案館’。后來上檔案專業課時才弄明白‘中共中央檔案館’與‘中央檔案館’兩者意思的不同。這里所說的‘中央’，不是黨中央，而是‘中心’、‘最高’的意思。中央檔案館，意即我們國家最中心、最高級的檔案館，不僅管理中共中央機關檔案，也管理中央國家機關檔案。可見，這個名稱是絕對不能改動的。”

這一段敘述基本上解釋清楚了中央檔案館改名的事情。時間上是相符合的。敘述中所說的“按常規”令人很容易想到中央辦公廳所屬單位的“中央”二字基本上都是指中共中央，十幾個印章同時制作難免互相影響。同時，印章的刻制無論在當時還是今日都是比較權威的，對于一個單位來說，象征權力和職能的印章一般也是由上級機關刻制后下發的。正因為這些因素的存在，所以當中央檔案館收到上級發來的印章后并沒有認為上級有錯誤或者干脆就沒有意識到這里面的差別——反正那時候檔案專家和學者型的人員都去了五七干校。因為這樣的改名是不正常的，作為總理的周恩來不知道就不足為奇了，這大概也是稀里糊涂改了名字的中央檔案館以后明白過來了找不到原因的所在吧。

以上所說大概把中央檔案館更名為中共中央檔案館這段公案說明白了。再回到開頭，有些學者之所以在參考文獻中列出中共中央檔案館這一單位，可能是想在名稱上把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檔案館區別開來。如果是這樣考慮的話，我想不妨把中央檔案館寫成“中國中央檔案館”，中央電視臺不是也叫作CCTV——中國中央電視臺嗎？

（責任編輯汪文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