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恨早

在正確的時間遇到正確的人才能成就一場正確的愛戀，而這樁貌似美滿的“跨國婚姻”從最初情投意合到最后貌合神離，不過短短一年時間。張成宇怎么也想不到，權力與資本，帶來了如此多的愛恨情仇。

慧達公司的會議室里，空氣凝固了，仿佛暴風雨之前平靜的海面，隨時一觸即發。幾個年輕人正望著老板，默不作聲。

張成宇抬手看了一下那塊Cartier腕表，三根指針正好重合。

“就這樣，下午兩點安排記者專訪！”他斬釘截鐵，不容異議。

所有人心里的石頭此刻都落了地，不管這場仗會打得多艱難，只要老板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義無反顧沖鋒陷陣，這是張成宇最值得驕傲的地方。錢散人聚，幾年前，通過海外上市，他讓這十幾個追隨者一夜之間成了千萬富翁。

第二天，一篇名為《張成宇后悔了》的報道赫然出現在某知名媒體頭版，文中張成宇對合資方鄭氏公司進行了措辭嚴厲的討伐，聲稱對當初選擇外資合作之路后悔不已——“他們對慧達在專業方面的支持少之甚少，不過是想利用合資的方式從慧達手里挖走客戶資源，為進軍中國B2C市場鋪平道路……”

公關總監周林神情緊張地敲開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張成宇正不緊不慢擺弄著心愛的君子蘭，看到愛將一臉苦相，他輕描淡寫：“電話被打爆了？”

周林點點頭，問：“萬如意還沒找上門來？”

張成宇的電話突然響起，說曹操，曹操到。

“成宇，你好啊，我的朋友！”鄭氏亞太區總裁萬如意一口蹩腳的中文。

張成宇禮貌性地跟對方寒暄了兩句，心里罵著：洋鬼子就是欺軟怕硬的主，平時走路都昂著頭，問題一出，恨不得馬上和你成親兄弟。

股東大會初步定在下周一，大胖子萬如意會專門從香港趕過來。要是飛機沒有商務艙怎么辦？200多斤的體重和水桶身材，沒有哪個經濟艙座位能容下他的大屁股。想到這里，張成宇差點兒在電話這頭笑出聲來。

這一年里，雙方高層交鋒數次，明爭暗斗間，張成宇早已把清了鄭氏公司的脈——兩個董事，一個先唱白臉，最后萬如意再跑出來唱紅臉，連哄帶騙讓他服軟，但他認為自己并不是省油的燈。

誰是誰的頭兒？

當初，合資的消息在圈內鬧得沸沸揚揚。慧達是行業內領先的電子商務提供商，鄭氏是美國老牌咨詢公司，有一百多年歷史，這場聯姻可謂“門當戶對”，而且方式特別，產生兩個分公司，一個負責銷售（鄭氏控股），另一個負責項目履約（慧達控股）。最重要的是慧達這只地地道道的“土鱉”可以通過聯姻進化成有頭有臉的“海龜”。

鄭氏一幫老外仗著自己是本土低端品牌對開拓市場不利，那些世界500強企業還是更認同我們鄭氏……”鄭氏公司董事，大中華區負責人杰克李正自我陶醉地長篇大論，絲毫沒有注意到張成宇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低端品牌——這詞像根魚刺，不期而遇，扎在張成宇喉嚨里。他花了10多年時間，傾心盡力，把公司做到行業數一數二，做到上市，到頭來被別人一竿子打到不入流的隊伍里。

萬如意清了清嗓子，總結性地說把“鄭氏”放在“慧達”之前，是互利互惠的事情。官僚主義從來不分國籍。

大家都望向張成宇，他破天荒沒有提出異議，可能是前期長時間的談判已經讓他精疲力竭，議題就這樣草草結束，辦公室選址、裝修之類則由占據本土優勢的慧達全權負責。

幾個月后，員工們興高采烈來上班時，突然發現，門口的LOGO明明寫著“慧達鄭氏”。

“這簡直是欺騙，不講誠信！”杰克李氣急敗壞，馬上就要去找張成宇算賬。萬如意再三勸阻，才沒有引起更大的沖突，他知道若不是杰克李無意刺傷了張成宇，對方也不會劍走偏鋒。但委派的鄭氏老員工一夜之間成了二等公民，確實有被侮辱的感覺。

關于LOGO的事，周林曾勸阻過老板，張成宇一副“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架勢，他深知如果一開始不打擊一下鄭氏的囂張氣焰，自己就會一直處于下風，好比結婚后的第一次爭吵將決定雙方在未來家庭中的地位。

外來和尚要念經，還得看土地公臉色。LOGO事件小打小鬧爭執了兩個月，最后不了了之。

楚漢分界

因為公司名稱的問題，慧達方員工士氣高漲了一些。

雖然人事、財務和行政等核心部門的一把手都由慧達和鄭氏雙方各派一人出任，但股東雙方員工早已形成了明顯的心理界限，井水不犯河水。為了迅速占領市場，鄭氏方執意花重金挖來一批業務精英，待遇高出慧達員工好幾倍。由于之前合約規定原有薪資保持不變，在項目履約公司，慧達員工的待遇也不能跟鄭氏老員工同日而語。

“都是干同樣的活，就因為我們是慧達的人，所以不值錢？！”有人強烈不滿。

話傳到張成宇耳朵里，他沒有慍怒，望著窗外農歷年終的最后一場雪，心生感慨。他突然懷疑自己這只“土鱉”要變身成“海龜”，純屬癡心妄想。

由于合資不久，年終財務結算比正常流程拖得久一些，種種跡象表明，公司存在嚴重虧損。人事部通知：員工工資延遲到春節以后發放。消息一出，鄭氏方員工像炸開了鍋：“以前在公司，按照慣例都是15號發工資，從來不拖欠！”“來這種合資的鬼地方，我們簡直上當了！”

有人干脆寫了一封頗具煽動性的郵件，群發給所有鄭氏的員工，還抄送給公司亞太高層。萬如意一看，感到事情非同小可，馬上召開視頻會議。

“這事若處理不好，會嚴重影響員工士氣。來年人員流動也會增加，這對公司損失巨大！”大胖子言辭里隱藏不住惱意，一張臉像打皺的包子。

張成宇和自己的手下都很不屑：鄭氏公司的員工就是嬌生慣養，比慧達員工的忠誠度相差多了。作為員工，一個大家庭的一分子，就應該有跟公司同甘共苦的精神，工資遲發又不是不發，何須動怒？！

當然，他只讓翻譯翻了后半句。

杰克李一貫冷嘲熱諷，說作為老板，最重要的是誠信管理，再小的員工也是人，不能當賣命機器看待。

言下之意，慧達根本不能代表先進的管理理念和企業文化，張成宇頓時又矮了半截。對方笑他小氣也不是第一次了，慧達的普通員工出差標準為一天160元(含交通、食宿)，鄭氏中國的標準幾乎是慧達的3倍。鄭氏確實顯示出了一個跨國公司的風范，張成宇不愿意跟著學，也不能把人家給糾正了，只好暫時各行其道，區別對待。

最后，解決方案拿出來了——

鄭氏的老員工照常在節前領工資，而慧達的員工卻得等到節后。

張成宇有不作為之過，成了員工不滿的對象。幸好手下的人自發挨個兒去做思想工作，工資風波才漸漸平息下來。

經過這么一折騰，張成宇終于想明白：若不能統一，吃虧的永遠是自己。

短兵相接

電視上正在播放《動物世界》，北極熊偷襲海象，總是趁獵物曬太陽曬得昏昏欲睡的時候，攻其不備，一舉成功。張成宇心里突然一亮，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

鄭氏覬覦慧達的本土客戶資源，死死抓住銷售這一環節，但鄭氏公司在中國的市場研究部，被慧達以促進業務發展為由，收編為合資公司下屬部門。勝利來得如此容易，是個好兆頭，張成宇覺得自己時來運轉。

事實上，由于內部矛盾一直沒有根除，兩個分公司之間的關系并不融洽，經常是各自為政，業務搞得七零八落。一家知名咨詢公司將一個物流領域的市場調查項目外包給鄭氏慧達，一共四十萬項目款，分兩期到賬。

因為客戶和中間人都是跨國大公司，比起一般的業務，銷售負責人明顯比以往更加重視后期執行。他反復與履約公司負責人溝通，可履約公司的人總覺得他頤指氣使，依然我行我素，按照慧達的老方法行事。物流公司的項目就這樣磕磕絆絆，逾期一周才勉強完成。

客戶一驗貨，馬上翻臉：太糟糕了，當初外包給你們，就是看中鄭氏這塊牌子，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第二期項目款就此被拒付。

對別人的評估，鄭氏慧達無話可說。但究竟該由來誰負責任？雙方又開始了暗戰。

張成宇終于坐不住了，他以業績慘淡為由，提出更換銷售公司負責人。

杰克李一聽，暴跳如雷，向老板抱怨：“項目搞砸了是后期執行的問題，怎么能怪到銷售頭上！”

萬如意也有些意外。

此前對慧達的一系列逼宮，他都睜只眼閉只眼。但他沒有料到，因為市場研究部的成功收編，張成宇早已暗中切割了鄭氏團隊原有的汽車、醫藥等客戶，在合資公司的權利紛爭中，對手已經從貓變成了老虎。

身為鄭氏亞洲區的最高領導人，萬如意覺得有責任保護公司利益不受損害，不能讓鄭氏這塊牌子因“水土不服”而身敗名裂。

乘勝追擊

就在更換銷售負責人的要求提出不久，杰克李邀約另外一名董事，和慧達方董事成員進行非正式會晤。從會晤地點的選擇——慧達中國總部——來看，張成宇志在必得。

“考察一個公司的銷售業績應該從長遠周期來看，不能僅從一個季度或者半年來衡量。”杰克李顯示出不同以往的心平氣和。

張成宇覺得好笑，莫非他又是在罵自己鼠目寸光？

“現在公司的情況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三個季度以來，流水只夠維持日常開支，難道非要等到山窮水盡才幡然悔悟？你們鄭氏財大氣粗，我們可奉陪不起。”

杰克李面露難色，一副便秘的表情。

他終于忍不住，對慧達老員工和履約公司的種種劣跡指責一通，認為銷售業績不好主要責任在于慧達，而非鄭氏的這位負責人，說到激動處嘰里呱啦全是英文。

會晤頓時變成了互不相讓的爭論，一時間中英文混雜，口沫橫飛，這在合資以來史無前例。

“銷售分公司是由我們鄭氏控股的，對于高層管理者的任免，我們有絕對發言權！實在解決不了的矛盾，還可以按照合約，找仲裁。”杰克李最后扔下一句狠話，不歡而散。

又是唱雙簧！張成宇對萬如意這招已厭惡之極。

他立即召集手下骨干，商討對策。眾人七嘴八舌，聲討鄭氏的高傲作風，說明顯有交流障礙，沒法好好商量。

公關總監周林說：“現在外界對鄭氏慧達合資公司很不看好，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影響到我們原有的非合資公司形象。”

難道只有先下手為強？站出來總比繼續趟渾水好。張成宇終于下定決心，叫周林趕緊安排下午的記者專訪。

無言的結局

專題報道一出，慧達算是單方面撕破臉皮。

合資短短一年就要分道揚鑣的消息又一次在業內鬧得沸沸揚揚。輿論仿佛都站到了張成宇一邊，讓身為全球知名公司的鄭氏公司面子上實在掛不住。

萬如意氣急，一邊指揮中國區主管邀請媒體采訪，一邊扔下手里的事，第一時間飛了過來。

股東大會如期舉行，參加這次會議的除了六個董事，還有合資公司各部門負責人，紛爭主要集中在員工福利接軌和銷售分公司總經理的任免上。討論持續了整整一天時間，雙方僵持不下。最后，因萬如意高血壓發作，會議才提前結束。

黃昏逼近，望著那輛飛快駛向醫院的克萊斯勒，張成宇并沒有幸災樂禍。

周林跟在老板身后，媒體的電話又來了，要打探內幕消息，她重重嘆了口氣，無奈走到一邊接起電話。

“關于大會我能說的就這么多，所有問題現在都還沒有定論，雙方都會竭盡全力達成共識……”

張成宇已沒心情再聽下去，走下大樓臺階的時候，他故意放慢了腳步，看著身邊走過的人群，里面有許多慧達的老員工，個個神情焦灼。他突然有些心酸，想起從前創業初期，手下跟著他天天加班、吃盒飯，累了就在辦公桌上趴著睡覺。那時也不覺得日子苦，心里總是亮堂堂的。而現在，這場仗是他挑起的，會打多久，結果如何，他一時真沒了底……

編 輯 陳 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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