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荼蘼》的封面,干凈、簡潔,白色的封底,一朵鉛灰色的水墨畫花朵黯然綻放,憂傷、寧靜、冷漠,同時又意味深長。讀完《荼蘼》的下午,我的心情突然沉淀下來。仿佛在觀看一場黑白電影,劇情落幕后。留給觀眾的是莫名的悲傷,時光拉回了很遠的地方。先是韶光無限,落英繽紛,接踵而至的是不可避免的青春凋零,伴隨著混亂、掙扎、叛逆、疼痛以及逃避,然而《荼蘼》也是溫暖的。因為它是充滿悲憫的。
小說的主旨濃縮為兩個字便是“荼蘼”。荼蘼,一種薔薇科的草本植物,春天之后,往往直到盛夏才會開花。因此人們常常認為荼蘼花開是一年花季的終結,而“開到荼蘼”的意思就是花已凋謝,一切結束。有詩云“一年春事到荼蘼?!碧K軾詩:“荼蘼不爭春,寂寞開最晚?!边@每一字句,都是這夏天最后一抹花語的詮釋?!都t樓夢》中也有關于荼藤的一段?!都t樓夢》中《壽怡紅群芳開夜宴》一回,曹雪芹用以花喻人的手法暗示幾個人物的命運。其中就有荼蘼。女仆麝月抽到一張花簽,是“荼蘼——韶華勝極”。“韶華勝極”即花事到了盡頭,之后自然是群芳凋謝。
“開到荼蘼花事了,塵煙過。知多少?”荼蘼是夏天的最后一種花,開到荼蘼了,便沒有退路,也不能繼續美麗了。多么絕望與頹廢的兩個字。
佛典中也說它是天上開的花,白色而柔軟,見此花者,惡自去除……是一種天降的吉兆,可是這吉對于塵世中的你我,卻是大大的不利。彼岸花,花開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如此之類,一朵荼靡,一支彼岸花,都是分離的表征,沒有了那份無與倫比的超脫,即使自命忘情,也不免會為她流淚。盡管愿望的最深處,并不希望你我荼蘼,不希望看到悲傷的彼岸花,卻依舊祈禱籍著你的手,讓她發芽、綻放。
小說中的每個人物都是寂寞凄涼的,懷揣夢想,卻又直面死亡和幻滅。哥哥、臘月、南生等過早地消失在世界之外了,他們帶著自己的世界消失同時,也帶走了活著人的內心世界,死亡看來真的不是一個人的事情。而小說中那些還生活的人,包括主人公“澤嬰”、榕兒、李林飛、馮場、朝陽、楊戈、張佐、小雅、曼束,生命中也都有著刻骨的迷離與傷痕,欲說還休。小說旨意是很遠的,深層次上看,它展現的是在一個原有價值遭至毀滅的轉型大時代,整個一代“澤嬰”們面臨的共同成長事件和經歷,這幾乎構成了“世紀病”全景。
澤嬰是詩歌寫作者,整個一本書都被詩意的語言所浸掏,讀來感覺就像聽一首曲調哀惋的歌。小說的敘述方式也很迷人,行文整體上采用第一人稱,是本書主人公在回憶自己,追憶失去的時光。但敘述中,作者又采取了敘述現在時和過去時的二條線索交錯。文學院時光和童年在故鄉時光,讓人感覺到時光之夢幻和詭異。另外,小說敘述方式還有一個迷人之處,就是敘述身防的巧妙置換。小說中作者是故事中的主人公同時也是敘述者,他在回憶自己時,自己在場。但突然又轉身,從主人公(敘述者)的身份跳出來,成為審視自己的他者,于是故事的主人公就變成了第三者。這種方式不但讓小說有了一種客觀的審視。還憑添了時間流逝的滄桑。這種敘述技巧的老練和新穎,暗示了小說敘述多向性的可能。稍顯不足的是有些情節生硬的安插和作者表述的混亂,破壞了行文的氛圍。
再一個有趣的是小說中的碎片式結構,大幅度斷裂的記憶碎片組成了小說的一章一節。我感覺到作者已開始懷疑記憶,他說,“許多事情你會一點點地不記得,像蠶吃葉子”?!巴暾氖挛锸且呀涍^去和從未發生的,無法記錄”事實就是這樣,記憶不可能還原于真實。而作為感受的印象才是生命里最堅實的,因為它緣于直覺??吹贸?,作者是有意將生活還原成了碎片。因為印象或記憶的碎片組合,在不可挽留的時光消失中,它改變記憶也留下了記憶,在虛無和真實中。它讓消失的時光有了恢復的可能性。碎片的不完整性,恰恰就是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的隱喻。
作為詩人的澤嬰,在小說中處處呈現他的詩歌理念,他說“我十七歲時的詩歌寫作比較后來更加具有隱蔽性,更加顯現出悲哀之感。這種悲哀并不完全來自我個人的體驗,它純粹是偶然,就像詩歌本身的偶然,因此這種悲哀隱蔽在詩歌中變成了詩歌本身。構成詩歌或者被詩歌構成。因此詩歌不存在……我要在詩中寫下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此秘密由始而終于更廣泛的生活里如影隨形。”由此可見,《荼蘼》也是澤嬰對自我寫作的一種詮釋,對他成長歷程的一個總結性交代,莊重而嘔心瀝血式的。我喜歡他詩歌句子的明朗與坦率,像《昔日》中“我愛著你就像是悼念你”?!稇n傷》一詩中他寫道“那個己所不愿的人,懷著又急又猛的愛”,這樣的句子讀來讓人為之戰栗,這是多么隆重而濃烈的愛情宣言,愛與死,生生不息,還有“你迎面走來如同經年的回憶浮現腦海”、“那些被吻過的往事。你說,這多像我的初戀”……這些散句的確可以被視為一個不借助任何代步工具的人自由、即興的,來自沉默者深深的內在獨白,充滿想象的奇詭與豐富情緒的組合。
他是一個云端的沖浪者,一個青春經歷的觀察師,澤嬰的詩是克制的簡約的,沒有泛濫的情殤與不可遏止的激情,亦沒有故作深沉的哲理,他也不刻意引導讀者去思考,有點像法語文學傳統意義上的文體——散文詩,其特征乃“有機的統一性、無功利性和簡短性”,封閉,以自身為目的,不展示事件或沉思,而“呈現為一個沒有時間性的整體”(蘇珊·貝爾納,轉引自郭宏安《巴黎的憂郁·譯者序》,花城出版社2004)。在中國新文學史上有魯迅的《野草》為楷模,當代詩人中有西川、陳東東、王家新等人的寫作實踐,澤嬰的詩歌作品不多,但文本確屬“沒有節奏和韻律而有音樂性,相當靈活,相當生硬,足以適應靈魂的充滿激情的運動、夢幻的起伏和意識的驚厥”(波德菜爾《給阿爾塞納·胡賽》,同前引)。引用差不多一個半世紀前的說法絲毫沒有貶低當代中國詩人之意,我關心的是,澤嬰的寫作所呈現的,對現代漢語感性的開掘,對后現代都市中年輕人的神經質、精神焦慮的描摹與拼貼,如偵探般對他人生活碎片和細節的揣摩與分析。在這里我不想糾纏于判斷一首詩好壞的標準問題,面對這種文本,當代漢語詩歌評論話語統統失效,口語、智性、知識分子、民間、身體寫作、青春寫作等等,類似概念中的任何一個都無法捕捉他的寫作。
至于澤嬰是否沿襲他的創作路線并不重要,詩歌是忠于內心的寫作,當寫作者的姿態和心境都澄明透亮時,寫與不寫似乎都不重要。和澤嬰聊天的時候他還在北京的公司加班,我開玩笑說他要好好努力應對經濟危機。在言談中他表現出的是開朗和健談的一面,讓我有理由相信,他是懂得詩歌慈悲與生活真諦的一個人。
我知道他創作過程有不為人知的艱辛,無論詩還是小說?!拜鞭隆庇趾螄L不是每個人的宿命,絢爛不過一時,更多的時候都要以平淡簡樸的心笑看潮起潮落。
未來何其艱險,誰又不曾帶著人生的傷痕去嗅荼蘼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