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會昌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發展心理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家庭教育學會理事。本期陳會昌教授繼續“兩顆種子”即孩子的主動性和自我控制力的話題,談如何培養孩子主動性的良策!
每個孩子身上都有“兩顆種子”,言外之意,在孩子出生的時候,他們已經具備了發展自己對外界事物的興趣、培養主動性的基礎。但是,“種子”的生根、發芽、開花、結果,需要一定的生長環境,需要適當的陽光、水分和空氣。因此,我們要給孩子提供適合其兩顆種子都茁壯成長的良好家庭環境和社會環境。
多對孩子說:“你是不是覺得……”
反思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和傳統觀念,兩千多年的儒家思想影響深遠,其中既有精華,也有糟粕,例如儒家思想從來不認為兒童和成人是平等的,所謂“孺子不可教也”,意思就是說孩子不懂事,所以要大人管。這種觀念長時間影響著中華民族的文化與風俗,也影響著我們的家庭教育。
中西截然不同的教子觀
我們曾經與美國、英國和中國香港合作,研究兒童語言的發展,在家里錄相,觀察媽媽怎么和孩子說話。我們意外地發現,美國、英國的媽媽和自己的孩子說話的時候總是以“Do you think……(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句型開頭,例如,“你是不是覺得現在應該看一會書了”、“你是不是覺得你應該吃飯了”,而觀察中國家長,很少有人對孩子說這樣的話。
“Do you think……”是一種建議、商量的口氣,中國的家長則用命令。第一步,溫和地命令:“乖,吃一點吧!”第二步,嚴厲的命令:“你吃不吃?!”第三步,體罰。這就是中國和西方家庭教育的現實差異,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西方的父母首先把孩子看做是一個獨立的人,中國的家長則認為孩子是我生的、我養的,即使體罰孩子,也是為孩子好。從科學研究和科學普及角度看,美國父母認為孩子兩個月就會“想”,所以,他們在孩子幾個月的時候,就和孩子說“Do you think……”這樣的話了;中國的父母認為孩子2歲時才會“想”。
在歐美,父母是不能體罰孩子的。據報道,在洛杉磯有一位中國母親,她和丈夫離婚后,自己帶著孩子生活。一次,她虐待兒子,孩子就離家出走了。后來孩子被帶到警察局,問他怎么回事,他說媽媽打他,結果這個孩子就被監護起來。媽媽上法院打官司,法院告訴這位媽媽:“你的孩子現在不適合在你的家庭里生活,他已經被領養到另一個家庭了。”這位媽媽若想領回自己的孩子,除非贏了官司,陪審團才會同意。這樣的事在中國絕不可能發生。
盧梭教子觀影響全美國
其實西方人對尊重兒童這一問題的認識也有一個過程。早在18世紀,啟蒙運動思想家盧梭就提出了“尊重兒童”的思想。但是,在20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美國教育家、心理學家都認為環境對兒童的成長起著決定作用——父母、老師怎樣教孩子,孩子就會怎樣成長。直到上世紀70年代,美國才有一位教育家提出:我們走了幾十年的彎路,最后才發現,盧梭是對的。
在兒童教育方面,盧梭提倡一種自然主義教育,主張回歸天性,順其自然,教育出身心和諧發展的新人。這種新人身體好,有哲學頭腦,感覺靈敏,理性發達,道德好,有良心,能勞動,能謀生,他是自然人,有知有能有勇有為,能創業,能探險,能經商,能從政。我曾問一位美國學者:“為什么西方的父母那么尊重孩子,用‘Do you think……’這樣的口氣跟孩子說話?”這位美國教授的回答是:“那是因為他們相信盧梭是對的。”她說,上世紀70年代以后,西方整個教育界有一場“回歸盧梭”的思潮,盧梭的思想觀念在社會上廣泛傳播,家喻戶曉。
誰才是孩子真正的老師
前幾年,我們的一項研究,調查了我國中小學生在家、在學校是否受到尊重的情況,根據學生自己的表述,在家里和學校能受到平等和尊重對待的學生不到1/3,其他2/3都認為自己所處環境里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不被尊重的現象。
“尊重”攸關孩子健康成長
在北京,就有這類因尊重而教育成功的個案和因不尊重而不成功的個案。
成功的個案:
個案1:這是北京中關村一小一位三年級的小女孩,學習成績優秀。她的父母都受過大學教育,對她的教育比較寬松,順從她的天性成長,給她以支持、獨立、平等和尊重。這個小女孩說的話和盧梭說的差不多,她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思想,不能強迫別人。人與人之間是平等的,老師、父母是和我一樣的人,我們知識不平等,但是我們對待要平等。因為我也是人,他們也是人,應該受一樣的對待。”8歲的小學生能說出這么高水平的話來,這和她的家庭環境是有關系的。但是如果她在家一直是受壓抑的、被控制的、毫無獨立性的對待的話,她就不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個案2:這是一名15歲的初三學生,在育新中學,成績優秀。父親是德國回來的博士,父母對他采取很寬松的教育方式。他說:“家長一直都和我保持很平等的關系,一般做什么決定,他們都會先問一下我,如果我有不同意見,他們就會改變他們的想法,把我的想法和他們的想法融合一下,然后做出行動。我覺得談話的時候最能體現出是否平等,他們不會把他們的意見強加給我。對我自己能管好的事情從來不去過問,因為他們覺得我能做好這些。對我的隱私他們也不問太多,因為這是每個人都應該享有的自由。”
再看不成功的個案:
個案1:北京一名12歲的初一學生,父母都上過大專,現在是工人。他經歷了不平等的壓制的對待,他認為:“不被尊重在我身邊無時不在,父母總認為要高我們一等,很多事都被強制聽他們的,老師認為這樣是合理的,同學之間的不平等也時時刻刻都在發生。”更有甚者,石家莊的一名初一學生認為:“媽媽打我天經地義,不為什么,就因為他是我媽。”訪談結束,天色已黑,路過教室的時候他對我說:“你看教室像什么?多像一座靈堂,每一張課桌里都放著一只骨灰盒,等著裝我們的骨灰呢。”這樣的孩子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啊!你說他有幸福感么?當然這是極端的例子,不是很多人都這樣。
個案2:這是一位曾經當選十大杰出少先隊員的中學生,從小到大都是干部。對她訪談的時候我們問她是否受到別人尊重,她說沒有。什么原因呢?她覺得她的生活總是被別人控制著,她自己想干的事情不敢干,也就是說她的個性是被扭曲了的。
“教育應以天性為師”
盧梭曾提出,尊重天性,順其自然。他說過一句話:“天性的最初沖動永遠是正當的,教育應以天性為師,而不是以人為師,是天性造人,而不是人來造人。”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誰是孩子的老師?是他自己的天性。父母和老師的責任不過是根據孩子的天性,給他創造有利于天性發展的環境和條件。所以說,僅僅是爸爸媽媽在那商量給孩子報什么特長班,根本不征求孩子的意見,這樣做是典型的不尊重孩子天性的表現。
盧梭認為,要以本能作為教育的指引,本能就是他的天性,不要和天性過多地沖突。幼兒時期應該實施相對來說比較消極的教育,不必教給孩子高深的道德,但要防止兒童趨于邪惡;不教兒童知識,但要防止兒童對知識產生誤解。他的意思是說,孩子自己會去問,會去探索,當他問的時候,你告訴他,或者給他講一些道理,啟發他自己思考,不給他一個正確答案也行。但他身上有壞毛病你要去管他。他還說,兒童12歲以前不知道文字寫成的書是什么也不要緊。讀書學知識是青年期理性覺醒時的事,你要他5歲學2000個字,這和7歲或9歲學2000個字的效果并沒有什么大的差別,心理學的研究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反對嬌生慣養,提倡吃苦耐勞;反對死記硬背,提倡接觸實物。在做中學,在玩中學,這就是盧梭所主張的。這樣的教育,孩子也許考不上名牌大學,但他有自己的第二顆種子,他有創造性,他的生活將是很愉快的。※
(責編 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