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這樣剩著
午夜航班,心現波瀾。西悅咬著筆頭,在雜志上做一組測試。
諸如,看到閃電想到什么?思念是什么顏色?真是一道題比一道題爛,但此時的西悅,要是不做它們的話,心里會更亂。
前座是一對情侶,從起飛時,就一直無比珍惜時間地在泡,那唯我獨在的酷膩勁兒,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思念難耐的牛郎織女,因為沒喜鵲架橋,于是就順風搭上了這架波音767。
西悅實在是不想沾這二位的神光,咳嗽數聲,不起效,想睡覺,卻又睡不著,無奈她只得無聊地翻雜志做測試。
測一測,看你有被愛的潛力嗎?她一一答完,結果是末項F,最沒潛力的。
她生氣地繼續翻,沒想到末頁還有一組,你的桃花何時出現?這一次她的結果是A,桃花會常年開放。既是桃花朵朵開,又是最沒潛力的。這世界上的事情永遠都這么讓人糾結不清,即使遠離陸地也一樣。
抬起頭,她看到牛郎的雙手從背后插入織女的大衣口袋里,這個姿勢正好讓織女軟軟地依偎在他胸脯上。西悅想起一個說法,說午夜航班也叫紅眼航班。他們幸福的樣子,現在還真讓她眼紅了。
外派在新加坡工作這兩年,她一直保持單身,一是總有異鄉為客愛情也會為客的感覺,二是她身邊有個好的工作搭檔聶楓,實在用不著再去交其他的男性朋友。
有一年情人節在花柏山的山頂鳥瞰港口時,她跟聶楓說,看看,咱倆都剩著了。聶楓聽了笑著說,那咱就先這樣剩著唄!好歹這里也是新加坡的制高點。
就是因為聶楓,西悅在新加坡的這兩年,沒愛情也沒覺得孤單。
但是今天的聶楓卻很怪,平時挺能說的男人,這會兒卻只知道睡覺,她搖了他好幾次,讓他也做一下測試題,他卻愛答不理。
據說午夜航班是全球變暖的幫兇,它排出的凝結尾流會加劇全球變暖。那么前面那一對正燃燒荷爾蒙的男女,以及身邊這個突然冷淡起來的家伙,則是讓她的心突然就有了不安有了慌亂的幫兇。
二、半張床
西悅用拉桿箱支著胳膊,在路邊感嘆好男人真是世間稀有物種,就像凌晨四點半,能守在機場的出租車也是稀有物一樣。
聶楓跑到那邊去攔出租車了,她又看到那兩個人,令她意外的是,著陸的牛郎似乎整個人都冷卻了,他自顧自地雙手插進褲袋里,身邊的織女把單薄的外套裹了又裹。
西悅不由得撇一下嘴角,大概落地的牛郎天上人間有些不適應。但在低頭的瞬間她還是黯然了,人家冷了淡了有什么關系,路燈下影子照樣是一對,不像她,孤單得只能和粗矮的拉桿箱成對影。
聶楓沒攔到車,看到她眼里的淚光,突然就呆住了,不知道說什么,只用眼神捉住她不放。那種堅持,讓西悅覺得支著箱的那只又冷又硬的胳膊柔軟了。
聶楓終于說話了,西悅,你看看,周圍有許多著名的廣告牌,它們站在這里看故事呢,你還哭啊!
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城市比以前冷了,還是西悅的心一小再小,聽了他的話,她突然很想暖一暖、靠一靠,甚至也可以有其他。于是把拉桿箱推向他說,借我半張床。
早上九點,西悅被一片刺眼的光芒弄醒,她聞到被子里的味道,范思哲木質香水味。有一次聶楓陪她逛商場,她指著這款香味的香水對他說,聶楓,你適合用它呢。他問為什么,她說,因為你就是一塊楓樹木頭啊。她的一句玩笑話,他竟當了真,后來一直都用它。
起床來到陽臺上時,看清那一片亮光,是陽光照在對面樓的鏡面玻璃墻上反射過來的。新加坡有個家裝設計師對他們說,反光入室不利居。當時聶楓只覺得好笑,說沒想到信仰天主教的人也那么迷信。
現在想來,誰不迷信?她是迷信的,迷信溫暖可以療傷。聶楓也是迷信的,迷信回避為最好,所以他現在已不在床上,他一定是覺得有些東西是不適合露在外面的,盡管它們其實就如同黑夜深了就遇到白天一樣正常。
三、68m2情人
出租車里,連司機也沉默著。窗口的冷風一路吹過,西悅的心情一路低潮。
今天是11月23日,她在二十九歲生日的凌晨四點半回到闊別兩年的城市里,但是城中的人景物景,都冷得對她沒有半點歡迎的姿勢。
大概真的只有房子才是最好的情人,它帥得有型,它最能遮風擋雨,它永遠都最大限度地張開自己接納你,它可以在最隱私的地方接納你的垃圾情緒,它甚至還會像你自己一樣了解你的身體以及有關身體的任何秘密。
她這個從這里剩到新加坡、又從新加坡剩回來的奔三女,現在能想的似乎也就是她那分別了七百多天的68m2情人。因為不喜歡空間被打擾,所以離開的這兩年,她在金色海岸的那套小房子并沒有像聶楓一樣租出去。
原以為,打開門的一剎那,見到的全是遮塵布上那可以用來證明時間到底有多重、歲月到底有多厚的灰塵。
但她幾乎是尖叫著給物業打電話。物業回話說的確有保潔的人每星期天都來打掃,他們以為那是被她允許的。
這是一個仿佛從未有人離開過的家,沒有遮塵布,沒有灰塵,就連白色的沙發上那兩個草綠色的抱枕也都還是以她視線最習慣的姿勢坐在那里。
西悅坐在地板上,往事生氣勃勃地浮上來。房子是需要人打理才有生氣的,女人也是要有人愛才美麗的。她做夢都不會想到,她的二十九歲,會有這樣的一份禮物,剛剛還憂傷得一塌糊涂的她,現在卻覺得自己的每個毛孔都在美麗地戀愛。
她知道是楊理在打理。
兩年前,她因為受不了和他永遠都不見天日的愛情,努力爭取到公司外派職員的名額,和聶楓去了新加坡。她是想以此來表示決絕的。但歸來之日,她卻慶幸當初走得匆忙沒有從他那里要回鑰匙,因此,她這才看到楊理原來把一切都還留給她。
四、出爐香
女人的心思就是奇怪,雖然天氣依然很冷,但因為有愛,她會對這個城市撒野般穿行的北風都充滿感激,她覺得風若不肆意,她怎知心有多融融。
西悅并沒有急著打電話給楊理,她想著要一邊細細地續起舊愛,一邊想著這個星期天她怎樣出現在他面前。也許這一次,面對他們的將來,因為有妻有小他還是抱緊她不許諾,然而那有什么關系,有了愛情,她就有了她想要的生活,而婚姻,只要堅持愛情,以后肯定也會有。
也許唯愛猶存的固執,對于一個二十九歲的女人來說并不代表成熟程度的進步,但是如果沒有愛情,女人如何才能成熟?
第二天西悅去公司報到,老總找她和聶楓開了會,說了新的職位以及年薪。下來在電梯里,聶楓似乎有話要講,西悅知道他只是要講他昨天早上為何不在,她從他那里走出時是在乎的吧,但是現在她是理解的,理解他的回避,就像她堅持想要的溫暖一樣。于是她搶先說,聶楓,我要把小房子換成帶露臺的大房子,我要在大房子里放一張很大的床……
她在話里透露著她的驚喜,直到看到他的眼神暗淡下去。
中午,一些熟識的同事在飯店里給他們接風,聶楓沒去,她喝了酒,臉色紅潤,心里暖和,被他們問到愛情時,她一臉燦爛,說她一定在三十歲時嫁作他人婦。幾個男同事故意開玩笑,追問他人是何人?
她突然像個小女孩,調皮著說,比你們高,比你們帥,愛我多年,你們猜猜。
下班時,聶楓先走了。路上北風又刮得厲害,簌簌前行著,像個心急的閱讀者,想把舊景多翻過一些。
路過一家面包店,大概有剛剛出爐的、風吹過來的面包香,她驚喜地想到聶楓,卻還是匆匆提醒自己放棄。
在新加坡,他們分居在一套房子里,有時時間來不及,上班時便匆匆地買了甜夢枕面包坐在出租車里啃,因為聶楓身上的香水味道,她老是覺得甜夢枕面包是木頭上長出來的。
后來,聶楓真的就會生長面包了,他買回個小烤箱。他的樣子多次被她笑,但是他做的面包,她卻喜歡把口張很大很用力去咬,她很喜歡公寓里充滿生活氣息的出爐香。
西悅不知道為什么,為何會在對楊理那么鮮明的期待里,總把新加坡的一切輕易就浮上心來,而浮上心來了,卻又抵制每一點有關回憶的驚喜,又匆匆地去轉移。
五、冷懷抱
想了一夜后,西悅還是決定寫申請調到公司在城西下設的一個小業務部里去。
今天在電梯里,有個同事當著西悅和聶楓的面問,西悅,你昨天說的他人,是不是就是聶楓啊?
突然而至的難堪,像塵封已久的幸福一樣,讓西悅無法躲閃不敢直接面對。
聶楓看著她,稍稍愣了一下,然后笑著摟著她的肩,很兄弟很幽默地對同事說,我倒想做他人呢,但是她說我不及格啊!
西悅的鼻子有些酸。整整一天,聶楓都很沉默,沖咖啡經過他身邊時,她驚訝地看到他電腦上的辭職申請。
公司對于外派職員回國后繼續留在公司里是有年限合約的,聶楓現在辭職,公司會按合約要求賠償的。而她也是知道他是看重這份工作的。
沒想到老總很是樂意,說馬上通知那邊的經理下周一與她辦交接,希望她能在小環境里把工作做出績效來。
西悅突然就心安了,心安得可以很安心地去準備迎接楊理,同時也讓楊理迎接她。
星期六她一直在準備,吃的、用的、內衣等。星期天聽到門響,她幾乎是從房間里跳出來的。
她像蛇一樣纏到楊理身上,不允許他多說話,熱烈地用尖尖的下巴褪去他的外套,用牙齒咬開他的襯衣紐扣,她存放了整整兩年的激情,已經濃烈到不需要等候和言語。
她像她的房子一樣,最大限度地張開自己擁抱他。一步一步把他帶到床邊的時候,她仿佛看到那一片愛的海洋,她有一種終于擁有了一張床的感覺,長期以來,她覺得有愛在床上,女人才是擁有一張床,沒有愛的床,再寬闊也只有半張。
這時,楊理的電話卻響了,他解釋說有點急事,去去就來。
楊理走后沒多久,有人來敲門。西悅整理好衣服打開門,是來做保潔的鐘點工。大姐看到沙發邊的行李箱說,小姐是楊先生的親戚吧,倒是可以在這里長住,這房一直空著,楊先生跟女朋友都在外地工作,周末才回家。
西悅僵在那里,鐘點工去里屋拆下床單要洗,聽到咣的一聲,床單里有東西落地,她看過去,是她房子的鑰匙,剛剛把他逼到床邊時,他竟然如此把它物歸原主了。
瞬間,有關深情厚誼、有關失而復得、有關一張床而復蘇的激情,統統冷卻下來。原來她的房子,只不過是楊理方便與新情人約會的最好而又最安全的地方。
六、一張床
周一的早上,一夜未眠的西悅來到城西,簡單地與經理辦完交接后,她一直待在小小的經理室里不出來。捧在手里的水,很快就冷了,于是換了一杯又一杯,望著桌上早已被職員換好的經理牌上她的照片,她有些接受不了這種讓人家知道她是誰的方式,就像她有些受不了突然就一天冷似一天的二十九歲。
昨天她讓鐘點工打電話給其所在的家政公司,把她的床當垃圾一樣拖走了。她為它感到惡心,也為自己感到絕望,也許從此,她都無法擁有她迷信的真正的那一張床。
天黑了,僅有的幾個職員早走了,西悅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卻發現是躺在對面的沙發上,身上有大衣,上面有木質的香水味道。再清醒一點,她又發現是枕在一雙溫暖的腿上,仰眼一看,聶楓像個巨大的泰迪熊,守著她也睡著。
她想起回來的那天晚上,在聶楓的家里,在他的床上,他也是如此抱著她睡著,當時她以為他的安靜,是對兩年來她對他感覺的否定,但是現在,她覺得原來沙發也可以是一張床。
聶楓醒了,看到她紅紅的眼睛,抱緊她說跟我回家。
在路上,她告訴他一切,他也告訴她一切。說著說著,一切仿佛還沒有經過二十九歲,她生氣地說,那天叫你做個測試,你還不樂意。
他說,因為不用做啊,我就是個沒有潛力的人。他一本正經地說,心理學家說,一個人所發揮出來的能力,只占他全部能力的百分之四,我不知道我發揮出來的這百分之四,夠不夠被你來愛。
她的心里一熱,慌張地說,騙子,愛我,為什么連我的生日也忘記?
他說我沒忘記,那天早上我打車出去買烤箱買原料,要給你做蛋糕,回來你卻不見了。
這一夜,兩個孤單人,擁有一張床,終于,都變暖。
編輯 / 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