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過冬天,春天不就來了嗎?
王躍文的母親比父親大5歲,曾是王家的童養媳。
王躍文1962年出生在湖南溆浦縣一個叫萬水的小山村里。王躍文的父親是當地小學畢業的“文化人”,曾“官”至鄉黨委書記。誰知,王躍文還未出生,性格直爽的父親因言獲罪,被遣回大山深處,成為不時被揪出來批斗的右派分子。
王躍文共有兄弟姐妹五人,他是老四。王躍文清楚地記得父親第一次受批斗時,母親所表現出來的智慧和果敢。
那天,母親扛了一條高高的長凳,帶著他們兄弟姐妹五人去大隊部開會。大隊部就是王家宗祠,有戲臺、看臺和天井。母親把凳子擺在天井最前面,娘兒幾個并排坐著,很顯眼。一會兒,二十幾個男男女女低著頭,被人吆喝著,從祠堂外面進來。王躍文看見父親頭埋得很低,雙手筆直地垂著。母親卻昂著頭,雙眼望著戲臺。批斗會開到一半的時候,母親悄悄離開了會場。
過了一會兒,母親提著個竹簍子回來了,徑直上了戲臺。全場人目瞪口呆,不知她要干什么。母親往父親身邊一站,指著父親厲聲斥道:“右派分子你聽著!毛主席說,吃飯是第一件大事!你飯也不肯吃,想自絕于人民?你先老老實實吃了飯,再來老老實實認罪!”母親說著,就揭開竹簍,端了一碗飯出來。
誰敢違背毛主席指示?馬上有人上來替父親松綁。于是,臺上臺下幾百號人眼睜睜望著父親吃飯。父親吃完飯,嘴巴一揩,雙手往后一背,任人綁了。批斗會繼續進行。
那些苦難的日子,如今都成了母親的笑談。母親說:“我為什么要專門搬一張高凳子坐在前面?除了讓父親看見家人,還要讓兩種人看見。有人關心我們,擔心我今天不知躲到哪里哭去了。我要讓這些好心人放心,我在這里坐著,沒事!也有人盯著我們想看我們的笑話,我就想讓他們知道,我沒那么容易就垮了……”
此后還開了無數次的批斗會,父親的身體明顯垮了下去。每次父親被批斗回來,母親扶父親躺下后,就小跑著進廚房,不停地洗臉。王躍文看到了,母親止不住淚水,但又不想讓父親看到她的眼淚,于是就不停地洗臉。
母親將眼睛洗凈之后就開始給父親溫酒,熱兩個小菜上桌之后,母親就將父親從床上扶起,說:“男子漢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你給我把腰挺直,別趴下!”父親艱難起床后,平時不喝酒的母親也陪著父親喝兩盅。每每看到這情景,年幼的王躍文就會在心里油然生起對母親的崇拜。
1978年,父親被落實政策了。王躍文又一次看到母親在廚房里洗臉。或悲或喜,母親都不愿讓人看到自己的淚水。當晚,母親又溫了一壺酒與父親小酌。此時王躍文已是16歲的翩翩少年,母親招手讓他過去,說:“兒子,來喝一口,你也是男子漢了,頂天立地,不喝酒沒有男兒氣!”抿下一口濃烈的老酒,王躍文感覺自己長大了許多。
1984年,王躍文大學畢業后進入溆浦縣政府工作。上班前夜,母親鄭重地將他叫到跟前,說:“兒啊,你馬上就要工作,成為國家的人了,娘送你六個字,你一生都要記住:緊閉口,慢開言。你爹就因為多說話,吃了好多苦頭,你也看到了……”
剛走向社會的王躍文牢記母親的“六字箴言”,勤勤懇懇,從不妄言,深得領導和同事好評。
1994年,王躍文調往湖南省政府辦公廳工作。這一年,王躍文正好32歲。去長沙之前,王躍文特意回到萬水村和父母呆了兩天。一進家門,王躍文就看到自家屋前屋后的忍冬花開得正旺,母親挎著一只竹簍正小心地摘著忍冬花。兒子來到她身旁,恭敬地叫了聲“媽”。她停下手,說:“忍冬花開得好盛呢!兒啊,你看這花的名兒多好,忍冬,忍過冬天,春天不就來了嗎……”
是啊,忍過冬天,春天就來了。母親沒有上過一天學,卻懂得人世間最樸素的道理。這些道理,影響著王躍文的人格形成乃至此后的文學創作,讓他受益終生。
開言必定有理,有理誰都不怕!
王躍文的人生重大轉折是從1999年開始的。那年,他的長篇小說《國畫》出版后,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轟動,也受到種種非議。那些日子,母親的電話比往日來得勤,她知道兒子寫了一本書,遇到了一些麻煩,但她硬是不在電話里問這事,一個字也不提。只是告訴他,山上長寒菌了,味道鮮得很,可惜你沒有口福嘗鮮;還告訴他,屋前屋后的忍冬花開了,好像比往年開得慢些,但比往年開得威武……
2000年10月的一天,王躍文正在家中吃午飯,門鈴突然響起,他打開房門,一時驚呆了:兩位滿頭白發的老人站在門口,竟是父親和母親。王躍文一把接過父母親的行李,忍不住發火了:“你們怎么電話也不打一個突然就來了?70多歲的人了,長沙城那么大,走丟了怎么辦?”父親嘿嘿笑著,說:“你娘的主意,不怪我……”母親不氣不惱,先是看了餐桌上的飯菜,又到房間里看了看,似乎放下心來,說:“我打電話,你肯定往好里說;我說要來,你肯定會把家里布置好。我跟你爹說,我們搞個突然襲擊,看看兒子過得怎么樣。兒子,無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
王躍文安頓好了父母,悄悄地躲進衛生間里,就像母親當年那樣,他也不停地洗臉。他不能讓母親看到兒子的淚水,但淚水就是那樣不爭氣,怎么洗也洗不干凈。
吃過飯后,母親開始給王躍文上課了。“你的書,我每個字都看了。娘支持你寫。萬一不行,你回家寫,家里有地呢,你怕什么?餓不死人!娘當初送給你的那六個字,后面還有解的,那就是:緊閉口,慢開言,開言必定有理,有理誰都不怕……”
母親的話,讓王躍文心里酸酸的,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升騰、奔涌。
這青石板在路上走了100多年……
2001年底,王躍文開始創作《梅次故事》,順利出版后,王躍文帶著新書趕回老家。他恭敬地在書上寫著“父親大人指正”。誰知,母親見了卻孩童般撅起了嘴。王躍文不明就里,試著問母親怎么不高興。母親耍著性子說:“父親大人給你指正過嗎?明明是母親大人經常給你指正。真是娘肚里有崽,崽肚里沒娘!”
聽到這,王躍文趕忙拿出一本新書,工工整整地寫上“母親大人指正”并雙手呈上,母親這才開啟笑顏。此后,王躍文出版了新書都會一并寫上“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指正!”
王躍文一直有一個想法,要在鄉下給父母修一個足以頤養天年的院落,不一定要很大,但一定要有樹有水,水里要有魚,樹旁要有很多的花,忍冬花是必不可少的,地面要用一色的青石板鋪好。2007年的時候,王躍文突然想起再過兩年,母親就80大壽了,他決定修這樣一個院落作為母親80大壽的獻禮。
王躍文將給父母蓋的房子命名為“忍冬居”。 “忍冬居”占地近4畝,建筑面積300多平方米。今年農歷七月,母親80大壽時,父母搬進了“忍冬居”。眾多親友紛紛來為母親大人賀喜,場面熱鬧非凡。
傍晚時分,王躍文扶著母親行走在堅實的青石板路上,不想母親竟向他說起了王家的一段家史:“你爺爺的爺爺當初就是說去北斗溪買青石板,結果他一去幾個月,沒有買回一塊青石板,卻將家里錢財輸了個精光。誰知這青石板在路上走了100多年,今天總算回到王家了……”
說起王家的百年輪回,母親的臉上滿是幸福、驕傲與自豪。
摘自《家庭》20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