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棄的暫住證
2008年12月18日,距順德北碧江村幾百米之遙的番禺都那村。
郭宏峰在村口引導一輛貨車進巷口搬家。這是輛從他老家——中國臍橙之鄉江西信豐來的車。此前一天,這輛車從老家運一車臍橙到廣州,空置的返程車讓正欲舉家回鄉的郭宏峰討了個便宜,空置的返程貨車運費往往便宜許多。
十多年前,郭宏峰背著幾件換洗衣服只身南下。1998年,他在順德找到來佛山后的第一份工。幾個月后,他跳槽到北鎮一家表業公司,開始了在北的10年打拼。
8年前,郭宏峰認識了在深圳一制衣廠做工的老鄉劉紅蓮,結為夫妻。婚后,這個事事以男人為主的女人,放棄已熟悉的深圳生活,隨丈夫來到北,仍然在制衣廠打工。
5年前,郭宏峰用打工掙的錢買了輛摩托。只要有空,他就騎著摩托找老鄉、朋友玩。現在,郭宏峰認為自己就是北的“半張地圖”。
在北十年,郭宏峰已徹底習慣珠三角生活,農村人早起早睡的習慣,在他身上蕩然無存。他這個江西老的味蕾已對辣椒不再感興趣,夜宵檔成為他經常光顧的地方。他每天輪換著講三種語言,跟老鄉講家鄉話、與朋友講普通話、與本地人講白話。郭宏峰的白話講得十分地道,他的朋友湖南人小李評價:“峰哥白話講得好,長得也很珠三角。”
搬家前,郭宏峰的夜宵檔在北碧江村,他們一家則住在幾百米之遙的番禺都那村。2008年4月,郭宏峰夫婦在都那村的出租屋內生下第二個孩子,取名“霆軒”。
車來了,老鄉來了,朋友也來了。不到半小時,出租屋基本被搬空,貨車卻放不下郭宏峰10年的家當。于是,郭宏峰把一個煤氣罐送給了姐姐,表侄女則得到一個大衣柜。
搬遷后的出租屋一片狼藉,細心的妻子劉紅蓮,在門口的地上看到了什么,有些若有所思,但很快不再注視。
這是一張暫住證。當時,為了這張證,劉紅蓮掏了幾百元。對她來說,這曾是她在異鄉的護身符和身份烙印。現在,她已不再需要它了。它的主人就要回到那個不需要暫住證的地方。
蕭條的夜宵檔
夜宵檔是個象征,它象征著郭宏峰“事業進入上升期”。夜宵檔無奈地轉手后,他決定回家。
10年了,郭宏峰人生最美好的時光留在了北。突然到來的離去,讓他有些傷感。天黑前,他提議全家在出租屋旁照張相。門前的巷子實在太窄,于是改在巷口拍。
為感謝幫忙搬家的朋友,郭宏峰邀大家吃晚飯。
飯局有一絲淡淡的傷感,郭宏峰不想這樣,買單后說了聲“我走了”,直接上了貨車。
上車后,8個月大的小霆軒突然覺得不對勁,于是開始不停地哭,劉紅蓮只有想盡辦法安撫他。
貨車在都那村慢慢穿行,一個夜宵檔出現在郭宏峰視野中。這個原本屬于他的檔口,已不再屬于他了。
2007年11月,郭宏峰從鐘表廠辭職,夫妻倆開了個無煙燒烤夜宵檔。打工多年,鐘表廠每月2000多塊的薪水已對他沒有了吸引力。
雖然只有6張臺,夜宵檔開張第一天,郭宏峰還是意識到路走對了。那晚,夜宵檔營業額達到1800元。到了年底,夜宵檔給他帶來了2萬余元的收入。
這著實讓他興奮。他當時想,照這樣下去,說不定過幾年能開輛小汽車回家。然而,讓他料想不到的是,突如其來的金融海嘯,打斷了他的計劃。
“一夜之間就變成現在這樣”,郭宏峰不得不面對的是,夜宵檔從年初開始利潤下降,到了下半年,所賺的錢只能維持基本開支。
去年的好光景似乎不再。去年,夜宵檔每晚開到凌晨一點多,即使下雨天,也有幾百元進賬。到了2008年10月,晚上11點后就基本沒人吃夜宵了。一部分人回了老家,留下來的也因工廠開工不足,只能緊縮銀根。
2008年10月底,郭宏峰將夜宵檔盤給了他人。半個月前,他回了次老家。12月14日,從老家回到都那村時,他就決定了:回家。
打工掙回的樓房
出外打工四年后,郭宏峰就在橫角塘蓋起了帶抽水馬桶的房子。十年后的返鄉,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同為信豐大阿鎮的外來工鄒長淦與郭宏峰搭同一輛車回家。鄒長淦在裝修公司做木工,現在基本上沒活可干,正好家里蓋樓,干脆提前回家。
經過近6小時的顛簸,12月19日,郭宏峰將家當卸在鎮上的姑媽家后,騎摩托車回家了。搬家的貨車開不進他出生的橫角塘。一路上,郭宏峰似乎睡不著,只是快到家時瞇瞪了一會兒。
到家才睡了兩個小時,早上7點,郭宏峰就起床了。他很清楚,他是不會再種田了的,興許要做點生意,家具放在姑媽家以后運走更方便。
初中畢業后,郭宏峰決定不念高中,出外打工。當時的他豪情壯志,以為外面一定海闊天空。此次回家,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似乎“無顏見江東父老”。
父母倒不這樣認為。59歲的父親郭昌芬很感激這個唯一的兒子。至少,現在家里住的是全村最好的樓房,兩層半,帶裝修,外面貼有粉紅瓷磚,除兩間父母經常走動的房間外,其他房都鋪有地板,屋里還有抽水馬桶。蓋新房加裝修,花費郭宏峰9萬塊,這在僅有幾十戶人家的橫角塘非常罕見。
郭宏峰出去打工才四年,就決定建樓,他需要改變家人在村中的地位。建樓是最好的方式。
郭宏峰還記得,他領到第一個月工資是210元,他當即把200元寄回了老家,自己只留10元。廠里包吃住,10元他用來買洗衣粉、肥皂之類的生活用品。打工多年,郭宏峰一直很節省,并認為他的這種節省對他們這樣的家庭是必須的。
出去打工、回家建房,在農村,已形成一種習慣。這十年中,橫角塘村建起了20多棟小樓,全部都是打工經濟的產物。
回家后的郭宏峰,不像父親想的那樣,對未來有十足的把握,不過“在珠三角打工對我們已沒什么吸引力”,已當過小老板的郭宏峰的這種想法更強烈,即使留在廣東,如果還是個打工仔,不如不留。
在外闖蕩多年的郭宏峰,自然更不肯再與父母一樣,從土里刨食。
回家后的郭宏峰已與贛州一鞋城達成初步協議,欲租下一門面,搞點餐飲生意,但他終究忘不了2007年在都那村做夜宵檔時的紅火場景。
摘自《南方都市報》2008.1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