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5日,海峽兩岸實現了祈盼多年的海、空、郵的直接三通。蔣孝嚴作為推動兩岸包機直航的臺灣“立委”第一人感到極為寬慰,數年來所承受的諸多壓力、所付出的種種辛苦,總算有了回報。
血脈情誼可以化解恩怨
年過花甲的蔣孝嚴,與晚年的蔣經國頗有幾分相像,寬寬的額頭,金邊眼鏡,帶著臺灣政界人士常見的親切笑容。“飛機是很有象征性的,嚴格一點講,是流動的領土,政治敏感度很高。”蔣孝嚴說,兩岸包機是推動直航的第一步,在這個過程中,當時的臺灣當局以“不安全”為借口,再三阻撓。
“民進黨‘政府’根本沒有意愿,說上飛機時是臺商,落下機場就會變成解放軍。”蔣孝嚴覺得挺好笑。
2002年,在兩岸近三四年缺乏常態溝通的狀況下,蔣孝嚴來到北京、上海訪問,很多當地的臺商向他抱怨春節回家不便,買不到票,且中途須經停香港兩小時等等。這些他都一一記下。
對臺商返鄉的不便,蔣孝嚴有著切身的感觸。1994年11月14日,他的胞弟章孝慈在北京突發腦血管病變,時任“僑委會委員長”的蔣孝嚴被“禁止公務人員赴大陸地區奔喪、探病法令”束住手腳,后經“行政院”特許才從臺北專程飛往北京。
而章孝慈的太太趙申德,則只能在當晚搭乘班機先飛香港,隔日上午再轉乘飛機趕往北京。返程也是頗費周章。蔣孝嚴提出,可否采取國際上通用的醫療包機模式,把胞弟從北京帶回臺北,但當時的“陸委會主委”黃昆輝指出,必須要途經香港停靠后再起飛。
這個包機處理的經驗,和胞弟在北京病變的體驗,讓他很明白這是個技術上完全可以解決的問題,所要攻破的只有觀念。因為包機不需要涉及航約航權,不涉及復雜的政治交涉,只需要航務公司之間做安排就可以了。
收集臺商的意見回到臺灣后,蔣孝嚴和時任國民黨主席的連戰單獨交換了意見。連戰聽后相當贊成,相關報告在國民黨黨部獲得了通過。2002年整整一年間,蔣孝嚴多次往返兩岸,會見當時的臺辦主任陳云林。
“在這過程中,北京方面展現出的善意和彈性,超出我的預想。”蔣孝嚴說,“我提了以后,北京方面很快理解,覺得可以辦,我做了很多建議,北京也都積極回應,其中一些理念、做法,我們到現在也在沿用,胡總書記歸結為四個字:擱置爭議。這是很寶貴的。”但受到北京鼓舞的蔣孝嚴,遭到臺灣當局的一口回絕。
在那段日子,蔣孝嚴反復告訴反對者,這是民眾的需要,畢竟有那么多臺商在大陸,情勢已經發展到這一步了,大陸也展現了誠意,你所質疑的地方,大陸都愿意配合解決,為什么不做呢?“幾次往返下來,對方就是說不行。我心里當然受到沖擊。但我知道,局面一定可以扭轉的,我會讓他們知道,民意不可拂逆。”
2002年10月24日,蔣孝嚴以“立法委員”的身份,首個在臺灣“立法院”提出臺商春節包機的提案,向民進黨施壓。在前期工作的鋪墊下,提案很快便獲得了140位“立委”聯署,其中還包括了26位民進黨“立委”。雖然大家覺得提案不錯,但老實說,當時很少有人認為它一定行得通,而且民進黨政府根本沒有意愿,因此沒有人敢持樂觀的態度。沒想到,僅僅只有三個月的工夫,2003年1月26日,兩岸春節包機就成功實施,臺灣中華、復興、遠東等幾家航空公司,空機飛到上海,把臺商接回來過年。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跡。在兩岸缺乏常態溝通的前提下,背后推動的辛苦可想而知。
兩岸“三通”實現后,蔣孝嚴覺得兩岸關系達到了一個合理的狀態。“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他說,“大陸不是民進黨所描述敵對的政權,而是對臺灣有著血濃于水的同胞情,這種血脈情誼可以化解恩怨。”
是歷史機緣,也是蔣家后人塵緣
蔣孝嚴把這些年關注兩岸事務、積極推動兩岸溝通,稱之為歷史的機緣,也是蔣家的塵緣。連戰曾贊許蔣孝嚴一直有股“寧靜的力量”,在溫和、沉穩的外表下,蘊涵著“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強勁力道和堅持,是不可多得的“實踐者”,而非口若懸河卻不能起而行之的“空想家”。
這種“寧靜的力量”也體現在蔣孝嚴46年認祖歸宗路上:沒有人可以幫忙,沒有人承認,他卻一定要成為蔣家第三代里“最出息”的孩子,然后,堂堂正正地走進蔣家。
蔣孝嚴自覺必須要這么做,因為母親在蔣家身份未明就含冤九泉,為人子的為了活命,還要必須隱藏在暗處,這是為了討回一點起碼的公道,是對母親的盡孝,并讓它的破壞性不再延續給自己的后代子孫。“我和弟弟已經十分無辜地忍受了一輩子,我的下一代,還有下一代的下一代,沒有任何理由再承接這樣的殘害!”他希望自己的孫輩再被問到家族問題時,他的子女能很驕傲地回答:我們是浙江奉化蔣家的后代,是父親把我們帶回到蔣家的!
2005年,蔣孝嚴堅持走完了認祖歸宗路。這時候,蔣家的老人都過世了。“在蔣家當權之時,我和孝慈必須藏在暗處,蔣家不再當權,我們反而覺得應當是回到蔣家的時候。”
其實,2002年底,在經過各種艱難的取證后,他就完成了所有變更姓名的法律手續,但在換發身份證時,他卻要求戶政事務所暫時允許他保有母姓。
這也是一個承諾。1988年,蔣經國先生過世后,蔣孝嚴才開始與兩位同父異母兄弟孝勇、孝武有了較多接觸。兄弟倆對其這么多年獨立取得的成績很認可,并主動談及“認祖歸宗”的事情,孝文提出:“能不能等到我母親百年以后再處理,我還可以協助。”
蔣孝嚴和弟弟答應了。后來,孝武和孝勇先后在1991年、1996年去世。
“但我會堅守對他們的承諾,歸宗的完成,一定要等到他們母親百年之后。”這也是他在換領身份證時要求保留母姓的原因。
2003年12月,蔣方良病逝。蔣孝嚴特意攜夫人離開臺灣,避免出席或者不出席葬禮的尷尬,他認為,媒體過多的議論會造成對蔣方良女士的不敬。
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后,2004年4月18日,他依法改名“蔣孝嚴”。
“這是對蔣夫人方良女士應有的尊重,更是對父親經國先生的孝心。”他說。
起初,蔣孝嚴并未想到去從政,他的志向是做一名出色的“外交官”,甚至在向自己妻子求婚時,也曾這樣許諾。
“事實上,我后來做到了,這個領域是我真正的興趣,后來也做到‘外交部’的首長,再后來,就和政治沒法脫鉤了,去了國民黨黨部,擔任秘書長,去年又通過黨代表大會,擔任副主席。”蔣孝嚴嘆了口氣說,“很多時候,取得了一些成績,就很想和父親報告,向他證明,想告訴他,可惜他已經不在了,而他在的時候,我又沒有辦法接近他,可是,也都一路走過來了。”
去年11月22日,蔣孝嚴當選國民黨副主席。他特地和夫人趕到頭寮和慈湖兩地。“我跟他老人家和爺爺匯報了,我相信他們在天之靈是很高興的。”
“歸宗和兩岸三通兩大事情的完成,我心里設定的目標現在可以說告一段落了,我覺得還是蠻高興的事情,也可告慰我的先人了。”蔣孝嚴說,“許許多多的事情,就只因為他是我的父親,我才奮力而為。”
摘自《經濟觀察報》2009.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