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心是道
游憲生價值百萬的“奔馳350”,停放在福州時代國際廣場的地下車庫,分外扎眼。
八年前,福建省人大常委會以一票的微弱優勢,通過了游憲生辭去福建省信息產業廳廳長的請求,這個“廳長下海第一人”從此再也沒有處理過政務。
下海之初,他加盟了病危中的ST中福。由于理念不合,“不能按自己想法去做事”的游憲生,很快改換門庭。短短半年,游憲生先后“入”了神龍、華都的“閣”,都是匆匆進去,匆匆離開,遍嘗了職業經理人的滋味。
書生并非總是百無一用。下海后一邊謀劃著開始經濟學博士后研究的游憲生,一邊注冊了自己是大股東的海宏公司。利用打工獲得的數百萬薪酬,他將注冊資本慢慢擴大到1500萬元,并在2003年出資改制了一家連續虧損的國有企業,為自己從職業經理人到私營公司老板的過渡準備了條件。
最近幾年,他一直在經營這家公司。雖然同樓的人們不知道,一位此前當過市長、廳長,之后下海的企業家,經常和他們乘坐同一個電梯上下班,但京城里“影響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周年人物”組委會,并未將他忘記。
他說,正規的,免費的,有意義的邀請函,他都盡可能認真對待。
看上去,游憲生比較在意邀請函的符號意味。事實上,他更在乎實實在在的生意。經濟危機時刻,他說,如果不是朋友斡旋,他根本不想接待記者。好在他提前做好了應對,生意上的影響并不大。
晚飯過后,游憲生去地下停車室駕車,車子駛向門口,他對保安說:“辛苦了,兄弟!”這些細節一般不會發生在市長、廳長的身上。
作為商人,八年來,游憲生還清了剛下海時的30萬元債務,賺得了數千萬元的財富,雖然距離商業意義上的成功還很早,但他并不著急。去年,他受聘出任香港一家礦業公司的總經理,該公司送了他數以千萬計的股份,他期待股份升漲十倍百倍,卻不害怕跌落塵埃。
游憲生說,下海讓他理解了“平常心是道”。以前,他比較得意自己的“奔馳350”,副省級干部還不能乘坐呢!現在他已不這樣想,僅僅當作生意上的需要。
他說,雖然他的平常心還未修煉成“道”,但心向往之。
為送兒子出國讀書辭官
51歲的鄭寧下海前是江蘇省盱眙縣縣長,2003年底,從美國學習歸來不足一年的鄭寧,不顧市委書記勸留,辭官而去。
下海之初,鄭寧受聘于連續六年入選發行量百強榜的《揚子晚報》,擔任總經理,做“報販子”。兩年過后,受一位澳大利亞籍華人企業家的邀請,鄭寧重操舊業,改做“酒販子”。
鄭寧說,他并不理會不下海會升官的傳言,即便是真,也不后悔,因為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東西”。
下海之后,他實現了送兒子出國讀書的愿望。追溯當初下海的原委,鄭寧說,最直接的原因是掙錢送兒子出國讀書。從部隊轉業后,學歷僅初中的他,一邊自學一邊工作,從縣廣播站通訊員干到縣長。自己的政績上去了,兒子的成績下來了。不甘心兒子日后只上個三流大學的鄭寧,決定每年花費20萬元送兒子出國讀高中。
鄭寧的一位朋友說,他相信鄭寧不下海就交不起兒子出國的費用。他說,鄭寧年過九旬的父親,曾是粟裕的警衛員,是個革命化的人。母親是解放前參加共產黨軍隊的知識女性,是個理想化的人。在革命理想的家風熏染下,因而鄭寧沒有染上“升官發財”的壞毛病。
“我覺得,現在的事情,現在的感覺才是我喜歡的事情,喜歡的感覺。”鄭寧說,“做縣長最大的享受是享受奉承。轄縣內,‘抬轎子’的人多,如果你喜歡前呼后擁的感覺,你會覺得很享受,反之,非但不享受,還會背上仗勢欺人的心理負擔?!?/p>
他說,因為有夢想,他對車上涂著自己經營的葡萄酒品牌“赫柏灣”廣告顯得不夠檔次之類的輿論,很不在乎。
愿賭服輸
“出師未捷身先病,常使英雄淚滿襟。”
八年過后,山東一位熟悉門新國的人士,改寫了一句古詩,評價門新國轟轟烈烈下海無可奈何上岸的情態。
門新國,原山東墾利縣縣長,2000年夏天,他坐進私營企業山東黃河集團配備的皇冠車,辭官下海,并引發聚訟紛紜的“門新國現象”。
“門新國的新聞被我剪貼在筆記本中?!闭憬晃桓睆d級女性官員下海后說。
鄭寧也說:“門新國的新聞報道對我的下海是有影響的?!?/p>
影響其他人下海的門新國,卻在1年半之后,因為突如其來的癌癥,離海上岸,返回官場。門新國說,當年他下海的時候,山東省有個鼓勵黨政干部搞私企保留三年公職的文件,根據這個文件,組織部門安排他到東營市經貿委做處級調研員,并為他保留了一部公務用車。
回頭看,只能感慨物是人非。門新國說,當年躋身山東十大私營企業之列的黃河集團早已搬遷到了上海;他在黃河集團負責開發的那個工業園區早已易主了;他與曾經力邀他下海的那個老板,已幾年未謀面。
門新國的下海境遇,乃客觀的偶然因素所致,而其他失敗的下海官員,多數只能歸咎于自己。尤其是那些并未做好下海準備的官場不順者,賭一時之氣,逞一時之勇,匆匆找家私營企業,急奔而去,最后的結果往往難如人意,或者黯然神傷,或者失蹤人海。
鄭寧說,下海無異于再活一次,你想重新開始,必須從心開始,以歡喜的心態,體驗商海人生,甘蔗沒有兩頭甜,你不能什么都想要。真下海了,你就不能惦記著官場的好處,必須敢于面對下海后的種種不測,愿賭服輸!
游憲生說,生意遇到挫折的時候,別人會說,何苦,如果不下海,或許都副省長級別的高官了,“我就勸自己,既然下海了,就不能這樣想”。
能否“回頭是岸”
無論是怎么全身而退,你都不能指望退回官場了?;卦L中,部分下海官員感慨開弓沒有回頭箭。
游憲生說,官員下海之后的經歷,對于從政,是可貴的人生經驗。無論是當高管做職業經理人,還是做老板做私營企業主,他們在市場經濟中的感悟如果能夠帶到黨政機關,對于市場經濟的發展與完善,對于宏觀政策的制定與運行,大有裨益。
近十年來,官員下海的制度性規范越來越多,官員下海的通道已經打通,現在的問題是,下來的官員能否再上去,下海的他們還有沒有機會重新上岸?
有人認為,游憲生提出的下海官員“回頭是岸”、重新為官的命題,存在三個小問題:首先是思想上想不想,其次是制度上能不能,最后是道理上該不該。
游憲生說,他不想,不代表所有的下海官員都不想。他說的沒錯。部分下海官員,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在交流時,都曾流露出“回頭是岸”的想法,但他們知道,現有制度下,也只能想想而已。
摘自《南方周末》2008.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