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1月18日,四川省合川縣(現合川區)云門鎮雙江村少年劉文學,因和偷摘集體辣椒的地主搏斗被殺害。半個世紀過去了,在歷史長河中,
那個特定年代造就的英雄已漸漸淡出歷史舞臺,但英雄的母親仍在。
沒人知道劉媽媽究竟多少歲
2007年12月28日,10多年沒下過雪的合川城飄起了雪花。合川區光榮院偌大的房間里,劉媽媽獨自坐在烤火爐前,看著電視。
之前,劉媽媽一直住在合川區云門鎮雙江村2社,和兒子的墓園僅隔幾塊水田。
“1983年,劉媽媽的老伴去世后,我們就動員她到城里的光榮院,她不同意?!贝逯钐煲嬲f,劉媽媽一個人種地、操持家務,從不以英雄媽媽的名義向政府提要求。直到上世紀90年代,她才領取民政部門每月發放的百多元優扶金。2001年,李天益以“到光榮院去住幾天”為借口,將腿腳已不太靈便的劉媽媽“騙”到光榮院。
沒人知道劉媽媽到底多少歲,有人說她100歲,有人說她95歲。不管別人說多少歲,劉媽媽均點頭認可。當地政府證實,劉媽媽至少93歲。劉媽媽名叫余太珍,人們都習慣性地叫她劉媽媽?!安还苁抢先耍€是他們的兒女、孫輩,都這么叫?!眲⑽膶W的老同學、現合川區云門鎮雙江村支部書記李天益說。
“劉文學,劉文學……壞地主把他掐死了,光榮……”這是劉媽媽說得最多,也是唯一說得清楚的話,邊說還邊用手在脖子上做掐的動作。沒有淚,即便說起英雄兒子,即便有人在她面前唱起“渠江水呀彎又長,有顆紅星閃光芒……”劉媽媽也是面無表情。這種沒有任何表情的表情,讓人感到悲愴。
1959年11月18日晚,劉文學參加集體勞動后返家途中,發現地主王榮學正在偷摘集體的辣椒,便拉他去大隊接受處理。王榮學兩次掏錢試圖收買劉文學,遭拒。扭打中,王榮學用背篼肩繩將劉文學勒死,再拋進附近一個水塘,制造失足淹死的假象。當時,劉文學年僅14歲,在雙江小學念四年級。
一個月后,王榮學被判處死刑。當年12月26日,共青團合川縣團委追認劉文學為少年先鋒隊優秀隊員,并號召全縣青年向誓死捍衛集體財產的劉文學學習,又在雙江小學對面的一個小山坡上,建起了劉文學墓園,占地近20畝。上世紀80年代初,團中央、民政部追認劉文學為烈士。
上世紀60年代,全國以及周邊社會主義國家都掀起了學習劉文學的高潮。那幾年,每天的信件,要用籮篼去挑,雙江村因此專門在學校設了一個義務郵電代辦所。1960年,共收到4.5萬封信。那年兒童節,墓園接待了前來祭奠的數萬人。
政府安排劉媽媽學文化
劉媽媽是四川儀隴人,從小就給地主家干活,吃了不少苦。10歲上下,她獨自外出討飯,來到當時的合川縣渠家鄉,幾年后嫁給比她大近20歲的劉裁縫。劉媽媽生了3個孩子,兩個孩子被餓死,只有“二娃子”劉文學存活下來。
沒人知道劉媽媽過去更詳細的情況,也從沒人見過她娘家親人,劉媽媽自己也說不清。
對劉媽媽來說,上世紀60年代,是她最輝煌的時候。她從一個平凡的農村文盲婦女,一躍成為全國皆知的英雄媽媽,開始了她的“政治生涯”,突然變得忙起來。她開始在各處作報告,介紹劉文學平常是如何助人為樂、擁護階級斗爭、愛黨愛毛主席,介紹自己是如何培養出這個英雄少年的。
李天益說:“她不會說話,沒文化,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來,報告材料對她不起作用,領導就讓她把那些話背下來,劉媽媽就沒日沒夜地背?!眲寢尞敃r熱情很高,很快從失去孩子的悲痛中走出來?!八秊橛羞@樣一個兒子感到光榮和自豪,慢慢適應了那些場合”。
接下來,劉媽媽又面對來自全國各地的邀請。這時,渠家公社覺得,不能讓英雄媽媽永遠是個文盲,就專門派雙江小學最好的老師教劉媽媽學文化,學認字?!翱蓜寢尯孟駴]這方面的慧根,斷斷續續學了好幾個月,只能寫自己的名字。”
這個過程中,有兩件事讓劉媽媽幾十年不能釋懷:那時,有個村民說了句“劉文學變成了草寇大王(厲鬼)”,不到一周,就被當時的公社治保主任“判刑”9年;還有一個村民因瑣事在和劉媽媽爭執時說了句臟話,被定性為反革命罪 “獲刑”6年。當時的公社書記何炳權說:“劉媽媽一直為此很內疚,但這個處理結果已不是她能左右的。”
劉媽媽的愛情波瀾
報告會告一段落后,劉媽媽又陷入另一系列困惑中。
劉文學的生父1957年去世,之后,劉媽媽就和一名叫王定成的村民好上了。那時,辣椒的事件尚未發生,這種正常的自由戀愛沒帶來任何閑言碎語。但隨著全國學劉文學精神的升溫,有言語傳到劉媽媽耳邊:“天?。∮⑿蹕寢尵尤缓偷刂魍鯓s學(掐死劉文學的兇手)的隔房哥哥好上了?!?/p>
“這純屬傳言,王定成和王榮學根本沒任何關系。”說起這種流言,李天益至今還有些生氣。
劉媽媽不理會這些,對她來說,王定成對她好,對劉文學視同己出,這就夠了。她和王定成相依為命,直到1983年王定成去世。
光榮院里度過晚年
1999年,央視請劉媽媽去參加國慶節《江山如此多嬌》晚會。其間,她對陪同前往的李天益說:“原來黨和毛主席還記得劉文學?。 ?/p>
2001年剛進光榮院時,劉媽媽閑不住,每天都要去幫煮飯的丁其明師傅整理菜。有段時間,丁其明發現每頓飯都不夠,一周后,他才找出原因——劉媽媽每次都趁他不在,偷偷將鍋里的米舀一碗出來倒回米缸。“我看到每頓飯都有剩的,倒了可惜,就幫你少煮點?!北蛔チ恕艾F行”的劉媽媽委屈的樣子,讓大家哭笑不得。2002年,當地以劉文學的名字命名,在那里建了一個劉文學廣場?!安幌?,一點都不像!”每次撫摸著廣場上兒子的塑像,劉媽媽都會這么說。要不就埋怨:“上面有灰了,都沒人抹一下?!比缓螅龝靡滦鋵虻玫降牡胤?,拭了又拭。其實,那塑像根本就是這顏色,很干凈。
去年入冬以來,劉媽媽的身體大不如從前了,神志有些恍惚的她最深刻的記憶,仍停留在過去。
李天益認為自己最了解劉媽媽:“劉媽媽沒文化,什么都不懂——哪怕是對自己跌宕起伏的一生,她也沒什么感悟。那些年的‘政治經歷’也沒能讓她在這方面有所‘長進’?,F在,她心中有的,只是孤獨,只是對兒子的懷念。”
摘自《揚子晚報》2009.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