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農產品進入市場的途徑有兩條:一是單個農戶或農民進入市場;二是農戶以組織的形式進入市場。單個農戶進入市場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要承擔較大的市場風險。農業生產組織分為兩類:一類為他組織形式;另一類為自組織形式。后者是農戶自身為治理的主體、“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生產組織。自組織形式將是我國農業經濟組織今后發展的主導方向。這是因為,自組織在諸多方面都存在著明顯的優勢。當然,組織本身也存在不可忽視與小農經營方式有關的缺陷,這要求農戶+農戶的自組織模式的發展需要政府作為外部的支持力量存在,這有別于此前農業經濟組織的政府干預模式。
關鍵詞: 農產品市場化;農業合作組織;市場風險;政府政策
中圖分類號: F30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0-176X(2009)09-0110-08
一、引 言
農產品的市場化是中國市場化進程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農民深化分工協作關系、提高生產率的前提條件。 農民的收入水平和生活水平的提高與農產品市場化進程存在直接相關性。市場化進程不但促使制造業和服務業的結構轉型,而且,也會對農業的結構轉型發生重大影響,也就是說,結構轉型不但包括了產業結構而且也包括了產業內部的產品結構的轉換,這種轉換會提高各種產品的附加值和產品的純收益。
農產品的市場化可以通過兩條途徑實現:一是單個農戶或農民進入市場;二是農戶以組織的形式進入市場,單個農戶進入市場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例如資金規模、信息的收集處理、談判能力等。改革開放初期,農產品進入市場的形式主要以單個農戶的身份,農產品的流通體制和體系都很不健全,這與農產品的市場化程度有關,同時也與進入市場的經濟主體有關。無論農戶將產品直接銷售給消費者還是中間商,農戶都是以個體身份進入市場。當農戶以這種身份加入市場時,無論對于農戶本身還是對于農產品的流通體系而言都存在不利的影響。對農戶而言,總體表現為農戶在市場競爭中的弱勢,農戶的談判與簽約能力低下,利益容易受到侵害,對于流通體系而言,農戶的農產品種植和銷售種類分散、批量不足,提高了中間商的采購成本。農戶只能到農村集市或走街串巷銷售農產品,這種流通體制只為城市郊區的農戶提供了更多進入市場的機會。而對農戶的區域分工和專業化生產難以產生推動作用,相反,組織化的農戶則能夠部分排除在資金、技術、信息和談判能力上的缺陷,提高農產品的附加值和農戶的收益水平,同時可以通過區域分工和規模經營實現更高的生產效率。
古典經濟學中所設定的交易場景是完全競爭,而且是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面對面交易,這種交易方式只有在簡單的商品交易中才會出現。 大規模和更廣泛市場交易的出現會打破古典的完全競爭交易方式,它伴隨著正式交易合約的出現,中間商在交易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無論中間商面對著為數眾多的小農戶還是大農場主,這種商品的交易就應經脫離了純粹競爭的交易方式,簽約成為交易中的中心環節。而簽約雙方所掌握的信息、市場地位、談判能力成為定價的重要砝碼。如果雙方有一方的簽約能力十分低下,機會主義行為就可能出現,也就是說另一方可能通過機會主義行為謀利,這意味著簽約都要付出成本。影響這一成本的因素還有小農戶在市場份額中所占微不足道的比例。當中間商面對著眾多的小農戶時,他就可能成為價格的控制者。而且,由于中間商的競爭優勢和農產品的特性,中間商存在著敲竹杠的可能性。尤其是農產品易腐爛、保鮮期短的特性給敲竹杠留下了余地。但當農戶以組織的方式進入市場時,他們面對的可能是中間商也可能是代理商,后者在農業組織規模不斷擴大和專業化特征較為明顯時就可能存在。在簽約過程中,談判的內容雖然增加了,一次性交易的總量交易成本也可能因此上升,不過,對于農戶而言,單個農戶所承擔的交易成本會有所降低,因為組織談判代替了單個農戶的簽約行為,或者說,組織的一次性交易代替了農戶與中間商的多次交易,這無論是從總量交易成本而言還是從平均成本而言,交易成本都可以得以節約。農村所形成的這種經濟組織具有部分的代理功能,當然各種組織在這方面的功能并不一致,甚至會出現較大差別。依照代理作用的強弱,農業經濟組織可以分為自組織與他組織。[注:自組織是農民而非外在力量為主體組織起來的合作體;他組織則是農民以外的力量為主體成立的農業經濟合作體。與有的學者所謂的內生組織與外生組織的提法有近似之處。]自組織中的委托代理方同處于一個組織中,而他組織中的委托代理方是相互分離的,他們之間的距離更遠。而在他組織中,委托與代理之間存在著敲竹杠的可能性也就更大。因而,農戶與代理者要簽訂更為復雜的合約,這種組織在節約交易成本方面的優勢并不明顯。在自組織中,農戶之間或農戶與代理人之間簽訂的是關系性契約,也就是以一個合約代替了多個合約,從外部而言,它更多地節約了交易成本。實際上,這種組織已經具備了企業最基本特征。無論是自組織還是他組織,都構成了企業組織的基本要素,而自組織則更接近于一個明確的企業組織形式。他組織則介于市場與企業之間類似人們在分析企業與市場邊界時的多層分包制。
組織的形式會節約總量或平均交易成本,但是,組織內部的治理也會帶來治理成本,單個農戶不存在治理成本。如果組織治理所形成的收益增量大于成本的增量,組織形式的出現不但是市場的要求,也是組織外部的力量應該推進的事情。制度經濟學對組織的作用所強調的是節省交易費用的功能。具體到中國農村的組織功能而言,可以體現為以下幾點:第一,抵御風險。一是規模的擴大增強抵御風險的能力;二是適應市場的能力,主要體現為信息的收集與處理能力。第二,談判能力。這與信息的對稱程度具有相關性,信息的收集能力越強,談判能力就越強。同時,組織增強了市場的非競爭因素,對資源集中的掌控也增強了討價還價的能力, 這一能力的高低與產品價格的高低具有很大關聯度。第三,人力資本與知識的擴展性。單個農戶所具有的知識與技術在他們之間的擴展性較差,而在組織中的擴展性則會提高。知識的擴展與生產的專業化程度的提高會大大節約交易成本,提高產出效率。第四,規模經營。更大規模的要素經營和生產組織更接近于規模經濟的狀態。第五,治理結構。不同的組織有不同的治理結構,不同的治理結構所能帶來的生產成本也不相同,如果選擇了一種最佳治理結構,組織效率就會得以體現。所以,制度安排對于組織來講十分重要。這并不是說組織一定能夠實現最小的成本與最大的產出,但是,沒有組織的市場化卻不會形成組織內部制度安排所帶來的節約。也可以說,缺乏組織的市場化并不是長久之計。本文所要闡述的觀點之一是農民需要市場,而且要以組織的形式進入市場,不但如此,還需要選擇一種有效的組織結構,才可能形成有效的市場化。
二、單個農戶進入市場的風險
我國的土地制度決定了單個農戶相互分離的經營方式,小農經濟在我國延續了幾千年的歷史,當前的農地經營方式依然沒有完全脫離傳統的小農經營方式。家庭承載著兩種職能:它既是一個倫理單元,同時也是一個經濟單位。所以,家庭內部治理同時要實現兩個目標:內部和諧與經濟利益最大化。這一點與傳統的小農耕作制度與經營方式并無區別。所不同的是現在的家庭經營目標與小農經濟開始出現差別。小農經濟主要滿足于自給自足,而經歷了30年承包制的農戶已經漸漸地貼近市場,相當一部分農戶開始擺脫自給自足的目標,進行盈利化經營。正是這種轉變才可能形成市場化與小農經營之間的沖突。
傳統的小農經營方式首先是以家庭為中心的一種生產組織方式,主要是以滿足家庭成員的生活需要為目標,除了小部分產品以外,家庭幾乎提供了所有必需的消費品。因此在生產的方式上表現為男耕女織,其中包括了制作簡單的生產工具,即使需要交換的東西,如鐵制品,也多為以物易物的方式獲取。這種生產方式造就了“內斂型”的經營方式,家庭面對的不是市場而是家庭內部需求。即使現在已經不存在傳統意義上的小農經濟,但是目前仍然是以家庭為中心的耕作經營方式。而且,農戶的經營目標并非完全市場意義上的利益最大化,也不是全部面對市場,收集和處理信息的能力也受到諸多因素的制約,他們的身影雖然在市場上游蕩,但是心靈卻鎖閉在家庭里。當他們面對市場生產產品時,他們卻維持著傳統的耕作和生產方式。這是目前大多數農戶的生產特征。這種生產特征和市場角色決定了他們的市場視野狹窄,獲得的市場知識有限。因而,在獲取市場信息和利用市場信息時缺乏正確的判斷,自然難以抵御市場所帶來的風險,即使有當地政府的政策引導也難以避免農戶的慘重損失。近幾年來,在全國各地經常發生的農作物因為過于廉價而爛在田里的現象,說明了農戶在市場中的信息弱勢和對市場適應能力的缺陷。
不僅如此,小農意識決定了農戶不善于交易與合作經營。交易是市場化的最重要性質,交易的方式也存在著較大差別,農戶最適應的是面對面交易,比如集市交易,這是市場化中最為簡單的交易方式,更高級的也是將市場化引向深入的是遠程交易以及非人格化交易,以至于遠期的合約交易。這是布羅代爾的一個重要結論[1]。面對面的交易一般存在著人格化的傾向,同時交易半徑比較狹窄。這些農戶需要一個代理商或中間商才能擴展其交易范圍,也使產品的附加值上升。格瑞夫在研究了馬格里布和熱那亞地區的商業發展時就特別強調了代理商的作用[2]。如果要使農戶在交易中獲取更大利益,就必須學會如何與代理商和中間商打交道,這就需要組織充當這樣的角色。而組織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相互合作,顯然這也是小農經營的一個弱項。小農經營使小農與市場和組織相互分離,農戶是相對獨立的經濟單位,因而他們之間的合作性并不緊密,也就是小農生產并不存在制度經濟學所說的隊生產狀態,家庭成員之間的生產合作是一種分工性的合作,而不是同一工種之間的協作,而且家庭成員的目標并非自身利益最大化,而是整體利益最大化。家庭內部存在著契約約束,任何組織內部都存在要素再定價競爭和要素定價的談判,這一行為對組織的經營效率有顯著影響。由于農戶對市場信息和市場競爭性缺乏了解,要素定價對農戶而言構成一種困難,它不僅僅存在于農戶與控制者之間,也存在于農戶之間的定價競爭。本文所研究的農業生產組織主要是指農戶們的組織,這在組織內部可能會經常遭受定價競爭的困擾,農戶們會不斷地為要素定價花費過多成本。現存的農業經濟組織內部已經開始遇到類似的問題,從這一點看,單個農戶在組織內部缺少合作性。
從另一方面看,單個農戶是自給性較強的組織,當其進入市場時,存在著來自兩個方面的激勵:一是內部激勵;二是來自于外部的激勵。其內部激勵主要來自于家庭成員相互信任,目標一致,內部協作成本低;外部的市場激勵則不顯著,因為單個農戶進入市場時,生產的定價、產品的成本、質量等并不存在明顯優勢,每個農戶之間的可比性不強。但是當農戶形成組織或通過組織進入市場時,組織內部的近距離的競爭所形成的激勵比單個農戶的內部激勵作用要明顯得多,也就是說來自于組織的激勵與來自于分散的農戶之間的激勵要更為強大。
再者,小農傳統使小農傾向于保守,這部分人多數屬于風險厭惡者。而市場又是一個不確定性極強的領域。想從市場交易中謀到利益的人必須要具有一定抵御風險的能力,風險大的市場利潤也會很高,只有為風險付出相應的代價才能謀取到風險收益。越是高級市場風險程度也就越高,例如期貨市場,證券市場,等等。風險大的市場需要更多的關于市場的知識以及處理信息的能力。單個農戶顯然在這方面處于劣勢。其次,抵御風險需要付出代價,只有資本金比較雄厚的投入者才可能在風險大的市場生存。單個農戶本來就是勢單力薄的經濟體,這使他們懼怕在縱深程度上參與市場,因為他們沒有能力付出更大代價。所以,小農經濟體對風險的厭惡也不利于他們與市場之間的融合。
三、組織形式的選擇
從農村土地承包發展至今,農業經濟組織已經呈現多樣化的趨勢,每個階段的發展特征并不相同,區域之間的特征存在著諸多的區別。這樣的發展特征實際上正符合中國的農村社會、經濟狀況、正式制度等多樣化的特征。由于農村的差別性,農業生產組織的多樣化趨向也會長久地存在。但是,多樣化并非雜亂無章,其中可能會出現一種主流趨向。
經過30年的發展,目前,中國存在的農業經濟組織種類繁多,但是具備較大影響力而且占主流地位的可以歸結為以下幾個類型:公司+農戶模式;專業化合作模式;專業技術協會或農協+農戶模式等。有些學者還認為其中包括土地股份經濟模式。本文所討論的是農業經濟組織模式而不是農村所有的經濟組織模式,也不是農民經濟組織。后兩種組織屬于更為廣大的范疇,如各種類型的鄉鎮企業以及集體所有經濟的聯合體等。本文只涉及涉農業經濟組織,而不包含農村的非農業生產組織和貿易組織。所以,單純農業組織形式的種類一般少于所有農村中經濟組織的類型。如果考慮到農村中存在的各種不同的情形和條件,目前這些組織形式應該各自都有自身存在與發展的理由。但是,當這種背景與條件慢慢消失或趨同以后,農業經濟組織的效率選擇可能也會存在趨同的要求。
以上所提到的三大類型的經濟組織模式在許多方面存在差別,例如內部治理模式、分配模式、農戶在組織中的地位及作用。但是,這幾類經濟組織模式之間按合約地位可以分為兩大類,而且這種分法可以集中體現出組織的根本特征。農業經濟組織可能會涉及到幾方的合約關系,農戶是其中最基本的元素,以上三種無論那種組織方式,農戶在其中都是一個必要的契約人。不過,不同的組織方式中,農戶在其中的合約地位有所不同。我們根據組織中農戶的合約地位,可以將農業經濟組織分為兩大類:一種是農戶自發的以農戶為合約主體或全部簽約人的組織,本文將其定義為自組織模式[3];另一種為其它謀利企業為合約主體,吸納農戶作為一方簽約人的組織模式,這也是一種合作組織,但不是純粹的農戶或農戶發起的組織。本文將這種組織模式稱為“他組織模式”。由以上定義可知,上述第一種和第三種組織模式應該是他組織模式,第二種應屬于自組織模式。當然,也可能存在著混合型的組織模式,而第三種則比較符合自組織的特征。所謂“土地股份經濟模式”也應歸屬于自組織模式。
農村組織化進程由來已久了,自從20世紀20年代梁漱溟進行鄉村建設的試驗工作以來,[注:1924年,他辭去北大教職,到山東菏澤辦高中,又創辦了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發表《中國民族自救運動之最后覺悟》、《鄉村建設大意》、《鄉村建設理論》等著作,推行鄉村建設運動。他認為中國的根本問題在于傳統組織的崩潰,中國發展的關鍵在于重建基本社會組織,建設鄉村共同體。這里梁漱溟主要關注的是社會組織。]這一進程一直在探索中。眾所周知,只有到了20世紀后期的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后,農村的經濟組織才真正找到了發展的契機。在農業經濟組織發展的初期,他組織方式占居了極為重要的地位,這也是一種合乎理性的選擇。因為,農戶與市場的距離太遠,市場知識與交易能力欠缺,因此,當時公司+農戶以及農協+農戶的組織方式將農戶帶到了更為廣大的市場,增強了農戶的抗風險能力、提高了農戶的商品化收入,這一階段的他組織中,政府角色占據重要的地位。可以說,這些經濟組織是雙重的他組織,其中之一是組織者,其次便是政府,政府在資金、市場、政策方面給予了諸多支持,基層政府對于他組織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不過,政府干預或參與的弊病也是人所共知的[3]。更何況其中的參與者還有企業和專業技術協會等,它們都想通過農業經濟組織獲取自身的利益,因而,這些參與者包括農戶在內之間的目標存在較大差異,因而,這些組織中的最大問題便是激勵不兼容,難以形成“利益共享,風險共擔”的機制,農戶在其中僅屬于弱勢群體。雖然是重要的利益相關者,但是缺少應有的決策權力,企業和政府往往利用在組織機構中的不對等權利侵害農戶的利益。例如,在農村時常發生的龍頭企業的毀約行為,或在政府組織下種植的農作物銷路不暢,大量積壓削價現象。毀約給單個農戶帶來的是災難性的后果。以至于有人將這種他組織內部關系稱為“狼羊傳說”。最近所發生的種種事實越來越令人懷疑這類組織發展前景的可持續性。而且學術界對組織選擇問題的討論也越來越多,本文也試圖討論同樣的問題。
在討論之前,先給定幾個假設條件:第一,無論是自組織還是他組織在銷售農產品時所獲得的市場價格都是相同的。第二,產品具有同質性。第三,隨著需求結構的不斷變化,農產品需求結構不斷變化,附加值逐步提高,人們所消費的肉蛋禽不斷增加,而消費的糧食則逐步減少。第四,組織形式不同主要會影響組織的生產和交易成本。在這些條件的基礎上,我們討論以他組織與自組織為大類的各種組織之間的比較。
1.治理結構的效率
所謂的自組織主要是指當前出現的農戶在農業經濟方面的合作組織,是農戶間的各種要素之間的平等結合體,以股份的多少獲得分配收益,由農戶參與治理,進入自主、退出自由、利潤返還。合作社本身是一種非贏利組織。組織本身的治理主體就是農戶,是農戶之間的關系性合約組織[4],真正代表農戶的利益,農戶成為剩余的索取者,同時也是剩余控制人。因而這種組織內的激勵問題比較容易解決,同時組織內部簽訂的合約屬于關系性的合約,這種契約關系具有自我實施機制。一般不需要第三方裁決,在重復博弈的基礎上會建立起更緊密的信任關系。因而有助于節約內部的管理費用。而他組織則是相對松散的組織形式,農戶既非剩余索取人亦非剩余控制者,更沒有決策權力,這種治理結構往往使各方利益相互割裂,并且利用簽約能力制造機會主義,侵害對方利益。簽約的不可預期性削弱了內部激勵的效果。此外,這種組織介于市場與企業之間,在某種程度上合約是自上而下的,它并不完全是關系合約,農戶與企業之間或協會之間的信任程度較低,因而這種合約并非具備自我實施的性質,因而監督合約實施的成本較高,造成內部管理費用的上升。政府的作用既有可能減少內部管理費用,也有可能提高此類費用。
2.交易成本的差異
自組織是平等協商利益共享基礎上形成的自發組織,參與決策的權力雖然并不完全相同,但是每個農戶或股份在其中的法律地位卻是相同的,農戶是組織的治理者和決策者。地緣關系使農戶之間信息不對稱問題減弱,農戶有可能與組織一起參與市場,使交易環節減少,降低了多級代理所要的費用。而他組織則不然,農戶不會直接參與市場,在農戶與最終消費者之間存在著企業、農業專業技術協會等中間交易環節,交易中的中間環節越多,代理費用就會越大。因為其中不僅包括了每一層次的利潤,而且也包括了多次簽約的成本。在這一點上,農業合作和組織的優勢在于節約交易成本。
3.監督成本不同
由于合約多是不完全的,每個組織內部需要監督,不然就會產生搭便車現象。產權本身還不能完全解決這個問題,因為產權的劃分不可能無限細化。如果劃分產權所產生的成本過高,產權就不再成為解決激勵和監督的手段。自組織是農戶之間各種生產要素產權結合體。雖然如此,這種產權性質是單一的,要素的性質差別不大,而且農戶之間的信息對稱程度較高,尤其是存在親緣或地緣關系的農戶之間更是如此。所以他們之間的敗德行為就可能受到信任因素的約束。另一方面,由于他們之間是利益共同體,大家都可能受惠于利益增量的提高,在這種利益動機的驅動下,組織中的博弈行為會受到很大抑制。因為他們之間的博弈行為是長期的,即使退出合作組織,他們之間也存在相關的利益。
而縱向的他組織中,存在著兩個以上的利益主體。一方是零散的農戶,另一方則是單個的企業或者出資者。還有政府這一角色。他們之間的利益關系十分復雜,而且信息不對稱程度更大,簽約的能力和權力也不對稱,一方面是弱小的農戶,對方則是實力強大的企業,政府為了自己的財政收益,更傾向于維護龍頭企業的利益。因此,他們之間的合約肯定更多體現了龍頭企業的利益,也必然是一份權責不詳的合約。為了使合約得到更好履行,彌補合約模糊的缺陷,農戶們不得不付出額外的成本監督合約的執行情況,盡管如此,企業違約的行為還是頻頻出現。
4.知識、技術與信息的外溢性
知識、技術、信息等的外溢是組織化的一種優勢,邊際收益的變化走向與組織成員之間的知識、信息及其共享是分不開的,知識、技術、信息的外溢性能使得人力資本存量得以提升,而在現代經濟學中,這些因素是推動邊際收益遞增的動力。無論從何種角度說,知識、信息、技術的內部傳遞都有利于組織內部收益的提升,具有正的外部效應。
兩種類型的農業經濟組織都存在知識、信息的外溢效應。公司+農戶或專業協會+農戶組織看起來具有更為豐富的資源和知識、技術存量。但是這種知識可能并不健全,此外,組織也不愿意真正將技術在農戶中進行廣泛傳播,農戶之間沒有正式的賴以交流的媒介。而農業知識與技術的完善化,需要結合當地的氣候、土地、自然狀況實現。這些都需要農戶之間不斷地進行信息、知識、技術經驗等的交流。只有長期的經驗積累,才能掌握農作物的種植和養殖技術要件,形成創新基礎。
自發的合作社組織雖然不一定有龍頭企業的支持,但是這是一個以農戶為主體的組織,因而農戶之間的相互交流的條件要比他組織形式要好。這些組織一般更多地向市場直接提供未經加工或深加工的農產品,因而更加注重農產品的質量和數量。而種、養殖技術的相互外溢是對所有農戶和組織本身都有利的事情,農戶之間有意愿在組織的輔助下進行知識、技術、信息交換。同時,組織本身的強大也會提高組織的談判能力,提高其產品的競爭力和附加值,提高了產品品質和產量→組織力量提升→談判力提升→產品競爭力提升、附加值提高→有利參與市場分工、提升市場地位→獲得更多市場分工的知識和專業技術知識→提高生產效率和產品的商品化水平……
如果在他組織中,這種過程可能也存在。但是,由于農戶與企業之間是利益分享的兩個主體,它們更像是市場中的兩個交易者,而不是合作者。因而,知識技術的外溢并非僅僅輻射在一個緊湊型的組織內部,也就是說這種外溢會形成明顯外部性,而外部性條件下的收益分配往往取決于這個松散組織內部的力量對比,這當然會更有利于企業而非農戶。因而農戶沒有交換知識、技術的內在動力。也就是說在這樣的組織內部不會形成知識技術外溢的良性環流。
5.風險是否分攤
按照弗蘭克#8226;奈特的說法,企業的功能之一便是風險的分散。企業是多種要素的組合,也是產權的結合體。這種結合會產生更強的生產率,形成更大的生產規模,節約成本。這些特點實際上是賦予了企業抗風險的能力。從另外一種意義而言,企業具有多個利益相關者,許多出資者、員工、管理者等。
這些利益相關者平均所分攤的風險要遠遠小于單個人出資所擔負的風險。股份有限公司創立的目的之一便是聚集資金、分散風險。由農戶組成的合作組織類似于企業的職能,合作組織同樣具有分攤風險的作用。但是農戶自發組成的農業合作組織與他組織形成的農業經濟組織對于農戶而言分攤風險的作用并不相同。
公司+農戶或者專業技術協會+農戶作為一種組合形式,其經營管理的主體是企業,其目標是企業利潤的最大化,要實現這一目標就不得不冒風險。企業的主要職能之一就是規避和轉嫁風險,當遇到風險時,通過這種手段減輕風險帶來的損失。在這個共同體中,當企業遭遇風險不能向外轉嫁時,就會想方設法轉嫁到農戶的身上,“水泉村蔬菜合作社的高女士就向記者表達了這樣的苦衷,她說,現在主動權是掌握在收購公司手中的。市場行情好的時候,收購公司不太會注意合約標準的,但是行情不好時,標準把控不嚴的菜農們容易被收購公司制約。3月20日前后,生菜市場價格高的時候,公司什么樣的菜都收,連綠葉都拉走了。可是如今,市場價格走低,綠洲公司拒絕繼續收購水泉村的高價“訂單菜”。如果合作社強行要求綠洲公司完成合約,綠洲公司反而會拿協議上的合格生菜標準說事。要凈球、單球8兩以上,哪兒有那么多合格生菜呀?”[5]時常出現的公司對農戶的毀約行為就是轉嫁風險的表現之一。相對于企業而言,單個農戶更加厭惡風險。因為農戶的利益鏈條在共同體中更加脆弱,也就是說風險會對農戶帶來更大的傷害。
而農戶+農戶模式的農業合作組織的經營風險是由農戶平等分攤的。但這不會造成由于一方機會主義而導致的另一方面的巨大損失。在這里收益權和受損權是平等的,雖然農戶們承受風險的能力有限。但是可以通過設立風險基金的方式來抵御風險。在這種合作方式下,農戶們所面臨的風險并不比在他組織中可能遭受的風險大。而且創造了一個平等的履約環境。為組織的擴展奠定了基礎。只有這樣的農業經濟組織才能做到“利益共享、風險共擔”,這是一個合作組織具有擴展性的重要條件。
6.套牢的機會主義
所謂套牢是指簽約一方的資產或投入的專用性而導致的事后機會主義。套牢也是由于不完全合約形成。在公司+農戶的組織體系中,并非交易雙方的資產互為專用性。因為雙方的產品都存在著其它的銷售渠道。但是,在市場與信息并不發達的農村,如果許多農戶為企業種植或養殖某些產品,這種事前的投入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具有專用性。因為農村的市場化程度有限,某些農產品又難以長久保存,如果當地使用這種產品作為原料的企業僅此一家,那么當企業毀約時,套牢現象就會出現。例如,2001年,山西省運城市59萬畝棉花大獲豐收,可由于種植棉花前簽訂的合同價格高于市場價,棉花收購企業怕賠錢,紛紛毀約,訂單成了一紙空文,導致棉農損失近4 000萬元,棉農意見很大[5]。正因如此,企業利用其相對優勢,就可以利用協迫的手段迫使農戶們降低農產品的價格,即所謂的“壓級壓價”收購,降低了農產品的附加值。這種簽約方面的劣勢會使農戶對締約后的機會主義產生擔憂,“它會造成事前投資不足的低效率。”[6]也就是說,公司+農戶組織和其它類型的權威組織都可能影響人們投入的信心和產量的擴大。
而農戶的自組織直接面向市場,毋需通過企業的中間環節,其經營宗旨與單個農戶在企業組織內部的宗旨不同,農業經濟合作化組織雖然存在許多缺陷,但是就合作組織的性質和運作條件以及將來的發展方向而言,這種類型的農戶間的合作組織應該是農業經濟合作組織的主流方向。只有這樣的組織才能將農戶帶向市場化、規模化、組織化、自主化的發展道路。
四、小農生產的缺陷以及組織結構的選擇
農戶+農戶的組織方式是將來農業合作組織的發展方向,這是本文的論點之一。目前的農業經濟組織的發展既給了農戶有組織發展的更大空間,同時也面臨本身的脆弱性。因為,在農戶自身作為獨立的經濟組織初涉市場時,小農經濟的傳統意識形態社會與市場規則之間會存在著激烈地摩擦,還需要有一個適應市場、自我調整的較長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農戶的自組織就會面臨許多風險。因此,組織本身會存在諸多的脆弱特質。它會阻礙農戶自組織的發展過程。或者可以說,農戶嘗試進入市場的初期,獨立的自組織形態并不是最佳選擇。只有農戶在其它強勢力量如農協、企業、政府的扶助下,獲得一定的市場知識后,才有能力獨立地以組織的形式參與市場競爭。在農戶加入他組織的20多年后,農戶已經具備組織起來從市場謀取利益的能力。但是,這種能力面臨許多的挑戰。目前應該是這樣的組織形式挑戰與機遇并存的時期,發展農戶的自組織恰逢其時。但是,純粹的農戶組織面對著一些暫時不能克服的弱點,主要表現為以下幾點:
第一,脆弱性。農戶本身由于其經營規模、收益、知識和能力的局限,無疑是一個經不起沖擊的個體。而由農戶組織起來的群體雖然增強了抵御風險的能力,但是依然是一個脆弱的組織。因為這個組織不僅面對市場風險,而且還要面對自然風險,就現有的技術水平而言,天災依然是威脅農業產出的重要因素,農戶在災害面前是無能為力的。市場風險和自然災害的沖擊都有可能使力量薄弱的農戶自組織陷于破產。此類組織特別是發展之初抵御沖擊的后備資源太過于缺乏。農戶自組織的這種脆弱性是其成長中的絆腳石。
第二,松散性。農戶是小農經濟形式的延續,目前的農戶還依然具有傳統小農殘存的意識形態。如前所述,每個小農主要依賴土地和依附于土地上的家庭分工支撐生存的空間。幾乎是自給自足的經濟形態。除了宗族和本地村社的農戶以外,農戶間的地緣與業緣關系淡泊,小農經濟條件下,農戶是內斂性的。農戶之間的合作在一定地域和血緣之外是偶然的,而相互疏離則是平常狀態。所以輕微的外在沖擊都能影響農戶之間的合作組織的穩定性。
農業合作組織和企業組織的本身在于合作,尤其是各種要素之間的合作關系。合作性不僅僅表現為一種合約關系,而且表現為在組織當中為了共同體利益自愿合作的愿望和傾向,合作對于降低組織內部的管理費用至關重要。而農業經濟合作組織與成熟的企業組織還存在著一定的區別。農業合作組織強調進退自愿自由原則。所以農戶可以比較自由地退出,而小農意識形態決定了農戶在組織發展受外來沖擊時,容易退出組織,也就是說,農戶+農戶組織內部的流動性可能較大,這會導致合作組織缺乏相應的穩定性,影響組織規模的擴展和組織在市場上的競爭能力。
第三,特殊信任關系。中國傳統的農業社會是以宗族和家庭為社會單位的,宗族在社群中占有極其重要地位,其中存在著相對獨立的分工體系和管理體系。這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利益共同體。組織內部存在著普遍的信任關系,而組織之間則是特殊信任[7]。這種信任建立在人格化和地緣化的基礎上。所以組織外部解決問題的方式不是談判,而往往是劇烈的沖突。這樣的特殊信任目前依然以別的方式延續著。
農戶之間的自愿合作組織往往是具有地緣關系上許多農戶所組成。他們之間需要信任與合作,但是農戶們往往以宗族和地緣分成許多個小的群體,而在群體之間也存在非普遍的信任現象。特殊信任會通過組織內部的機會主義行為表現為組織內部農戶之間的沖突,提高監督成本和重新議定合約的成本。由于可能產生的組織內部機會主義行為和簽約成本的提高限制了農戶們投入和追加要素投入的動力,同時還可能使處于弱勢的小群體退出合作組織。這些因素既不利于組織的健康擴展,同時也不利于組織規模的擴充。福山在論述特殊信任國家的企業規模時,認為這些國家的企業規模呈現小型化趨向,組織規模小于普遍信任的國家[7]。目前,農民自發組成的合作組織形成的障礙之一就是這種特殊信任因素。
第四,市場知識與經營能力。合作組織是類似于企業的經濟體,經營目標雖然不是利潤最大化,但是其目標是實現參與者的利益最大。因此,其經營方式與企業沒有明顯的差異。而市場知識和經營能力對于組織生存十分重要。農戶是市場中的弱勢群體,無論是從市場知識、信息化處理能力、生產技術、資本投入還是經營管理能力,都處于社會的末端。而這類弱勢并不是短期就可以改變的,因為這不僅與市場知識和技術水平有關,同時也與意識形態有關。因此,從這個角度而言,它們也影響著農業合作組織的發展,而且,這是目前我國農戶自組織普遍存在的問題。
五、組織形式選擇與政府政策
以上的分析表明,農戶+農戶的自組織形式雖然存在著諸多不足,仍然是將來農業經濟形式的必然選擇,這種組織形式雖然不可以說是惟一的選擇,但是從發展趨向而言,它是農業經濟組織形式的最佳選擇。由于殘留的小農意識和知識、技術方面的局限性,純粹的農戶+農戶組織還存在許多的脆弱性。這種脆弱性依靠什么來減弱呢?發展起來的其它經濟組織無非是企業+農戶或專業技術協會+農戶,后者中真正起主導作用的是政府,也就是說以前盛行的組織并非是農民權益主導的組織形式,企業或政府或者一同作為組織的利益主體。新型的農業合作組織肯定不能延續以前的組織治理方式。
企業或政府不再作為一種支配農戶的力量存在于組織當中,而是作為一種支持的力量存在于合作之中或組織之外。政府的力量存在于組織之中對于組織市場運作存在著許多消極影響。但是如果沒有一種外部支持力量,包括法律的保護,脆弱的農戶自組織就很容易陷于崩潰。削弱政府在組織中的直接參與性并不是說政府不重要,而是說政府在新組織發展中的作用方式應該有所改變,它應該變成一個外部的服務組織,或成立為農戶合作組織提供服務的企業組織,這樣才會增強農戶信心,使農戶合作組織增強競爭能力,確立合作經濟在市場中的位置。應該說,2007年開始新的《農業專業合作社法》為這一定位提供了法律基礎,但是法律只是組織地位的合法體現,它并不代表發展的思路和途徑,所以除了法律以外,還需要地方政府提供合適的政策。從總體而言,要促進農戶合作組織的健康發展,以及政府在組織發展中的定位,地方政府應做出以下的政策選擇:
第一,建立完備的公共服務體系和農村的基礎設施,前者包括公共信息服務,技術、政策咨詢服務;后者包括交通、通訊、水利、市場建設等方面內容。為組織創立和發展提供外部條件,降低農戶的風險預期。
第二,農戶的簽約過程給予監督和公平評估,以保證簽約過程的公正性。
第三,推動農業合作組織發展中的企業化服務,逐步以市場化替代政府的部分職能。
第四,提供生產技術、市場知識、管理知識的培訓。
第五,推動建立農業合作風險基金,建立風險保障制度。
第六,給予稅收、資金方面的政策扶助。
第七,允許當地政府分享合作組織繳納的稅收,以利于政府與合作組織之間的利益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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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于振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