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利軍的詩（９首）

我在黃河岸邊仰望星空

我在黃河岸邊仰望星空

我看到的星光，是一列前世火車的

探照燈

穿越星空吧，我總覺得

那遠我而去的

就睡在火車的上鋪

隆昌寺外

相比于T形臺上的模特，我忘不掉的是

山腳下那個尼姑

乳房在灰色的長袍里，若隱若現

等一輛公共汽車

時空

他感覺百年前的某一天

也曾這樣走著。來到遠方的小鎮，會突然喜歡

一所房子，一口井

陽光下的影子，若隱若現

他那么固執地認為，曾在那生活多年

他用一刻鐘，盯路邊的一棵樹

他斷定它就是遠在長江邊的

一個人，他想靠它近一點

這時，樹上的一只小雀，卻撲打著翅膀飛走了

此刻

這里是草原，這里的風往天邊吹

這里的起點，是一棵小草，終點是另一棵小草

這里，身邊那個蒙古少女，眼睛亮亮的

這里，是一粒沙的前世，也是

大地山河不可知曉的來世

這里，每一棵小草，都有自己的根

這里，那些回返的牛羊，繞過對面山坡

就不見了。這里

你如果仔細地聽，隱約可聞，從遙遠的俄羅斯開過來的火車聲

額爾古納河

額爾古納河已流得太久

看啊——

河畔的呼倫貝爾草原上，那屏住呼吸的白云，那一匹白馬長長的鬃毛

詩歌

還有積雪，還有咔嚓聲，還是那長街

血從羊脖子上往盆里流——還有一只羊，站在屠夫身邊

又多活了半小時

唉!你活成刀口上的詩，刀背上的歌

你低著頭

毛發那么柔，眼神那么柔

夜宿天山克孜爾賓館

停住破吉普

登記，拿鑰匙，進入房間

放下行李，把皮靴踢到桌子底下

另一個房間空著

打開電視，又關上

他想路上碰見的那個女人

和一只鷹

他翻行李包，找藥丸

傷已經好幾天了

正在結疤，仿佛舊衣服上的

一塊補丁

歪斜著，補在腿上

他拔出腰刀，放在床頭

轉身，推開窗

感嘆山里的夜晚

沉寂，又親切

或許只有荒涼

才是最好的藥丸

望窗外

當大峽谷的涼風，往他身上吹，他還是忍不住地哭了

一列長長的火車在松嫩草原上

一列長長的火車開來

一列長長的火車經過薩爾圖、大慶、齊齊哈爾，緩緩向西

一列長長的火車過后

大草原，在震顫

地圖

那是一張秘密地圖

春天是我的都城，某場秋雨是我的后院

久違的親戚，黃金和煤炭

睡著了

橋頭，一邊是江南

一邊是華北

我用鉛筆，畫出太陽

我用橡皮，擦掉一個男人的迷惘和憂傷

留下火車、站臺

車頂上薄雪

牧人手中，一條響亮長鞭

趕著的馬、驢、牛羊

前世如山，來生如水

我鼓起勇氣，倒翻墨水瓶，制造一個

藍色海洋

把皇帝們丟在孤島

剩下我

搖木櫓、駕小船，緩緩駛向八百里外的異鄉

在巴州博物館與一個年輕女館員的對話

他是誰?是渥巴錫

從哪兒來?從伏爾加河流域來

伏爾加河流域有什么?一個中國的土爾扈特部

土爾扈特部怎么樣?土爾扈特部想回家

怎么回?他們在渥巴錫帶領下，拖兒帶女

活著回來了?活著

現在呢?死了

留下了什么?一把劍

劍在哪?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