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 濤
那年秋天的傍晚,從魚尾巷的巷口能看見遠處有個黑點子貼著地面蠕動,像只背了重物的螞蟻向蓬鎮爬來。蓬鎮男孩覺得有趣兒,伸長脖子看。結果令人興奮:那是一只多么頑強的“螞蟻”啊!
其實,蓬鎮來了第一個小叫花子。他給想象中的蓬鎮帶來了貧窮的意象,同時也有新奇。
“你的衣服真怪,咱們能不能換穿。”蓬鎮男孩上下打量著小叫花子那套層次款式與眾不同的衣服。它五顏六色但并不花俏,像一套戲服。
“它可是用103塊補丁縫的,叫百家衣。有蘇州的綢,杭州的紗,哈爾濱的呢子……”
小叫花子扭了扭屁股,向蓬鎮男孩亮個相。
“見過這個嗎?這叫時裝表演。”
蓬鎮男孩圍著小叫花子轉了一圈兒。小叫花子背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包裹。
“交個朋友,咋樣?”蓬鎮男孩問。
小叫花子把包裹放下,很傲慢地揚起頭,望著蓬鎮灰茫茫的天空,沒表態。
蓬鎮男孩堅持不懈,又問:“交個朋友咋樣?問你呢!”
小叫花子收回了目光,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們叫花子從事的是神圣的職業,走南闖北能跟騎馬帶劍的俠客相比,所以我們一般不結交很普通的朋友。你總得有點不一般的本領。”
蓬鎮男孩說:“本領……”
小叫花子又說:“比如學狗叫,各種各樣的狗叫。”
蓬鎮男孩說:“簡單。”然后汪汪叫起來。
……這是狗肚子餓時的叫法。
……狗被人打瘸了腿時的叫法。
……狗傷心時的叫法,他主人死了。
……狗發現了小偷時的叫法。
……
小叫花子一挑大拇指:“給你99分。合格了,朋友。”
蓬鎮男孩伸出手:“有難同當。”
聽見熱熱鬧鬧的狗叫,大人誤以為蓬鎮的狗在聚會,便探出頭來看熱鬧,還準備了一根棍子,打算偷襲“它們”一下。結果發現街上只站了兩個孩子,捅捅鼓鼓在談什么“正經”事,覺得挺掃興,就把棍子朝天上揮揮,“給我回來吃飯!”
蓬鎮男孩尷尬地把手插進褲兜:“明天見……”
小叫花子說:“你活得真累,還有人管。”
蓬鎮男孩說:“壓抑著呢!”
那根棍子又揮動了。他像個樂隊指揮,小叫花子想。
“別跟那種孩子打交道,要學壞的!”大人喊道。
蓬鎮男孩問:“明天怎么找你?你住哪兒?”
小叫花子說:“學兩聲狗叫我就來了。我住天上。”
小叫花子說他住在天上,蓬鎮男孩認為這是吹牛,便抬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房子,連片云彩都沒有。蓬鎮秋日的天空純凈高遠,像濾過一樣。我遇見吹牛王了,這種朋友我喜歡,蓬鎮男孩想。
與小叫花子交朋友,沒想過吧?小叫花子交朋友的方式更讓你大開眼界吧?盡管受到人們的另眼相待,他的幽默、樂觀,他那隨心所欲的言行一定讓你深受感染。讀讀,再體會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