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了，心才會狠狠地痛

ｄａｚｚｌｉｎｇ

1

皓陽第一天到這家廣告公司上班時，就注意到了總是獨自坐在會議室里的微珊。她留齊眉的劉海，穿素衣布裙，會在他偷偷打量她的時候突然抬起頭來看他。她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一瞥，然后又低下頭去畫畫。

世間總是會有些人，你不過只是望了他們一眼，就在劫難逃地想要去靠近。于皓陽而言，微珊便是如此。

微珊大概會是公司里最另類的一個人。她從不與任何人交談，每天都是孤伶伶地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畫設(shè)計圖。她的性格讓人捉摸不透，有時會對皓陽笑，有時會把皓陽當(dāng)成空氣。

女子微珊，就如遠古時代的圖騰一般，深不可測。而這也恰恰成為了吸引皓陽的原因。

2

聽說容貌嬌媚的女子，其實都心狠手辣。皓陽不知道這句話曾經(jīng)被多少人證實過，但今天，他卻是親眼看見了這殘忍的一幕。

微珊拿起桌上的刻刀，目露兇光地朝那只卷毛白狗刺去。它凄厲的叫聲和抵死反抗亦沒能阻止她瘋狂的動作，一刀又一刀，直到殷紅的血沾滿了她的雙手。

皓陽驚呆了。這只小白狗不過是因為喜歡她，想粘她，卻在被她一腳踹開后調(diào)皮地咬了咬她的腳脖子，最后就遭來了這樣的下場。究竟是誰的錯？

微珊的轉(zhuǎn)變仿佛只是在一瞬。她哭著抱起滿身是血的白狗沖出了會議室。皓陽追出去，他看見她急匆匆地跑進一家獸醫(yī)店。透明的玻璃窗外，他看見微珊的表情很絕望。

卷毛白狗終究是救不活了。微珊失神地抱著它的尸體去到一片泥土地，她沒有用石塊或是鏟子，而是用雙手，一寸一寸不知疼痛地挖著坑。

心理學(xué)的書籍曾經(jīng)提到過，如果一個人在受到攻擊后，無論這種攻擊是輕是重，是有意或無心，她都會抑制不住地瘋狂反擊，而事后卻又后悔和自責(zé)。這說明她嚴重地缺乏安全感，渴望愛卻又恐懼愛。

皓陽的心突然狠狠地疼了。他明白過來，原來他是愛上她了，所以才會在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眼里的悲傷弄疼了心。

要相信一見鐘情。這句話是至理名言。

3

皓陽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后，便決定要對微珊展開攻勢。他發(fā)現(xiàn)，她在白狗事件之后就開始變得很愛吸煙，常常是吸著吸著就把還未燃盡的煙頭往自己的手臂上摁。微珊手臂上那些新的舊的，或深或淺的傷痕，點燃了皓陽的怒火。

皓陽沖過去打掉她手里的煙頭，你怎么可以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微珊有微微地吃驚，她笑起來，有什么關(guān)系，反正我又不會覺得痛。

皓陽于是不再說話。他只是會在微珊吸煙的時候守在她的身邊，在她要把煙頭燙上手臂時搶先她一步把自己的手臂擋上去。原來微珊騙了他，原來煙頭燙在手臂的感覺那么痛，一直痛到五臟六腑里。

微珊不敢置信地看著皓陽，看了好久好久，丟下一句話，誰要你多管閑事。皓陽輕輕開口，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為你做什么。

從此，皓陽愛上了為微珊受苦。又不知是從什么時候起，微珊愛上了吃像香煙一樣細長的餅干。她抽的煙越來越少，那個惡習(xí)也慢慢淡出了皓陽的視線。

我們在進步了。皓陽悄悄在心里說。微珊的改變，讓他的心，一片歡喜。

4

今天公司里的氣氛異常的肅穆。皓陽奇怪地發(fā)現(xiàn)所有的同事都是或白色或黑色的裝束，神情凝重。會議室里的大方桌上，堆著好幾袋祭奠的用品。

經(jīng)過打聽，皓陽才知道，原來今天是一位已逝去的同事的祭日。一年前的一天深夜，這位同事因為要趕一份很緊急的設(shè)計圖，于是便通宵留在公司里。誰知半夜的時候，公司突然莫名其妙地起了大火，她跑不出來，活活燒死在里面了。

當(dāng)會計小西說出那位同事的名字時，皓陽險些倒下。小西說，她叫微珊。宛若晴天霹靂。皓陽死死地盯著墓碑上那張他熟悉入心的臉，終是昏了過去。

之后皓陽再也沒有在公司的會議室里見過微珊。他一遍遍地趴在微珊常常坐的位置上，想要去嗅尋她的氣息。他無法相信他那段日子里遇見的是一個鬼魂。可是微珊已經(jīng)死去，他看見的那個微珊亦從未跟公司里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一個人說過話，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事實。

皓陽是個固執(zhí)的男人，他要弄清真相，于是他走進了心理治療室。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方法，可以弄清潛意識與現(xiàn)實的關(guān)系，那就是心理催眠。

在心理催眠前，心理師有跟皓陽溝通過。他認為皓陽在那段日子里看見的微珊，不過是他腦海里虛構(gòu)出來的一個人物。至于皓陽為什么會虛構(gòu)出這個人物，定是因為這個叫微珊的女子曾在他的心里留下過一些讓他難以忘懷的往事。

這不可能。皓陽搖頭，在去這家公司工作前，我根本就不認識她。

你別急。心理師安撫他，心理催眠也可以幫助一個人喚起曾經(jīng)丟失掉的記憶。也許，你曾經(jīng)無意間丟失掉過一些記憶。只是，有些記憶也許丟掉了，對你來說會是件好事。

皓陽真誠地感謝了心理師對他的勸慰，還是執(zhí)意要進行催眠來弄清一些事實。愛不僅僅只是會讓人變得偏激和瘋狂，它也可以讓人變得勇敢和堅韌。

5

微珊死亡的真相，在皓陽記憶的重拾中慢慢浮出了水面。

原來微珊在公司趕設(shè)計圖的那個深夜，皓陽也在現(xiàn)場。他就站在會議室的窗外，與她只有一墻之隔。他在偷偷看她，其實他偷偷喜歡她好久了，只是因為內(nèi)向羞澀一直未敢坦露心跡。

那個深夜，皓陽是出來替朋友買汽油的。返程的途中他突然發(fā)現(xiàn)微珊公司的燈還在亮著，于是才悄悄跑過來看她。皓陽也不知道那幾桶汽油是如何倒在了地上，還全都漏了出來，在公司門外的淺槽里流散開來。

他順手把未熄滅的煙頭扔在了地上，火就這樣燒起來了。他沖不進去，只能痛苦地抱著頭蹲在草叢里聽微珊凄涼的叫喊聲。直到昏過去，直到再醒來。他忘記了所有與微珊有關(guān)的記憶。

微珊，微珊，皓陽輕聲喚著愛人的名字，身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吞噬掉了。此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找得到皓陽。

6

3個月后，皓陽重新出現(xiàn)在了公司的會議室里。只不過現(xiàn)在是午夜，只不過現(xiàn)在公司里空無一人。他就是想要這樣，因為他并不想傷及無辜。

皓陽拎著好幾桶汽油來到公司門外，他把它們潑了個精光。是了，他要重演一年多以前的那一幕。在他消失的這3個月里，他去了一趟廣西。因為他聽說在廣西的某個村落流傳著一種巫術(shù)，能夠救贖愛人的靈魂。

皓陽由始至終都認為重遇微珊不是他腦海里的一個幻覺。是微珊的靈魂把他重新牽引到這里，她想讓他知道，他把她害得有多痛苦。所以他要救贖她的靈魂。方法就是往事重演，他要變成里面的主角，去救被他害死過的人。如果她肯被他救贖，她的靈魂就會再次顯現(xiàn)。如果她不肯被救贖，他將會被活活燒死。

皓陽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里，他毫不猶豫地就把手中未熄滅的煙頭扔出了窗外。火花飛濺起來。他一遍遍地叫喊著微珊的名字，聲嘶力竭時，他看見了她。

滾滾濃煙中，微珊站在皓陽面前。她問他，你愛的是記憶中的微珊，還是那段日子里的微珊？皓陽緊緊抱住眼前人，因為愛那段日子里的微珊，所以我才固執(zhí)地去尋找真相；因為愛記憶里的微珊，所以我要救贖她的靈魂。微珊，我愛你。

一股令人窒息的晦澀，突然從皓陽的鼻腔竄入胸腔，他使勁地咳起來，直至失去知覺。

7

真沒想到這個游戲會玩成這樣。211號病房外的一群年輕人如是說。

游戲結(jié)束了，我們撤吧。其中一個女子最先轉(zhuǎn)過身，邁開步。她留齊眉劉海，穿素衣布裙，背一塊畫板，神情淡漠。他們叫她，微珊。

微珊和她的同伴們，不過是一群貪玩的年輕人。他們大都精靈古怪，不相信愛，鐘情戲謔人生。有一天，他們想出了一個在固定場所才能完成的游戲。于是他們成立了一間有名無實的廣告公司。皓陽很湊巧地在這個時候來應(yīng)聘，于是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他們的游戲?qū)ο蟆?/p>

微珊是餌，先引起皓陽的注意。然后讓皓陽發(fā)現(xiàn)原來微珊是一個死去的人，再在他混沌恐慌之時對他進行深度催眠，把那段根本不屬于他的記憶事先移植進他的腦海里，讓他以為自己真的是那場大火的始作俑者。

這是這個游戲最初的劇本。他們只是想要看看一個人在見著鬼的情況下會有什么反應(yīng)，在知道了自己是殺人兇手之后又會有什么樣的反應(yīng)。

沒有人想到游戲的結(jié)局會是這樣。他們都不知道為什么皓陽會那么蠢地跑去廣西尋求什么巫術(shù)，也不知道為什么皓陽明明知道，如果微珊的靈魂不出現(xiàn)他就會被燒死，他還要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置身在大火中。

只有微珊懂，微珊什么都懂。

8

在這個游戲中，發(fā)生了很多微珊意料之外的狀況。她沒有想到這個叫皓陽的男人會愛上她，還愛得那么深。刺殺卷毛狗事件和拿煙頭燙手臂事件，都不是她事先設(shè)置好的，而是無意中發(fā)生的。

皓陽明明親眼目睹了她是如此的兇殘和自殘，卻還是深深地愛她。從他伸過手臂為她擋煙頭的那一刻起，她就想終止這個游戲。可是她怕被同伴看出她心軟了，她害怕自己真的變得在乎了，所以她狠下心繼續(xù)冷眼旁觀。

雖然催眠技術(shù)高超的同伴把那段虛構(gòu)的記憶移植進了皓陽的腦海，可是只要皓陽不再去進一步追究她存在的真相，那么他便可以逃過此劫。可是他沒有放棄，固執(zhí)得讓她心疼。

后來傻傻的皓陽還跑去廣西尋找救贖她靈魂的巫術(shù)。當(dāng)她知道這個巫術(shù)很危險，會要了他的命，可他卻依然行動時，她終于放聲哭了。同伴驚訝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微珊說，我們從來不知道，原來微珊也有眼淚。

微珊最終還是沒有沖到皓陽跟前向他坦白一切。她只是默默地清理掉了部分他潑在公司門外的汽油，因為她不會讓他死，她會在最后關(guān)頭把他救出去。

微珊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皓陽在濃煙里跟她說的話。皓陽說，因為愛那段日子里的微珊，所以我才固執(zhí)地去尋找真相。皓陽說，微珊，我愛你。

9

微珊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了。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情景，曾經(jīng)那么疼愛她的父母，卻在離婚的法庭上互相推卸監(jiān)護她的權(quán)利。他們誰都不想要她，她是一個沒人愛的孩子。

原來失去愛的感覺那么痛苦。年幼的微珊死死地記住了這種感覺，所以她一直都告訴自己，她不需要愛。

微珊溫柔地打開仍在麻醉劑中昏睡的皓陽的手掌，輕輕地在他的手心畫了一個心。它表示，放我的真心在你的手心，我們不會再相遇。

不是每個人都能勇敢去愛的。這是微珊的宿命，誰都無法明白這是為什么，她自己也無法明白。所以她只能轉(zhuǎn)身走掉，輕輕告訴自己，因為害怕失去，所以寧愿一無所有。

10

皓陽醒過來時，窗外的陽光已經(jīng)落滿他一身。他打開手心，恍恍惚惚地感覺，昏迷的時候，好像有個人在他的手心寫了些什么。

皓陽蒼白地笑笑，合上空蕩蕩的掌心。他記得自己失去知覺的前一刻，微珊在他耳邊說，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編輯：涵汐

shuisheny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