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以下依然燃燒

積雪草

午飯之后，男人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俯首樓下，29樓，真高啊！馬路上奔馳的車輛如同火柴盒在移動，匆匆的行人如同一只只繁忙的螞蟻，如果以鳥兒飛翔的姿勢或者魚躍的姿勢跳下去，是不是所有的煩惱都會煙消云散？

胡思亂想的時候，新來的助手過來推他：“想什么呢？飯菜都涼了，快吃吧！我給你叫了燒茄子、糖醋魚和饅頭。”他皺著眉頭說：“我不吃魚。”女孩就樂了：“這么大人了，怎么這么任性啊？魚刺我都幫你弄干凈了，卡不著你。”

女孩剛來公司沒多久，漂亮，時尚，能干，說話的語速很快，像風吹過風鈴，很悅耳，雖然和大家相處得都很好，但對他卻顯得過分熱衷和關(guān)心。他去天臺曬太陽，她會找個借口跑去跟他聊天。他下班后不肯走，在辦公室里拖延，她也會想個辦法留下來陪他。就連他去洗手間時間久了，她都會跑去門口喊他。

男人曾暗暗猜測，莫非這個女孩愛上自己了？他不大敢相信，自己正落魄，把公司和家庭弄得一塌糊涂，連妻子都懶得搭理他，怎么會有年輕漂亮女孩對自己好呢？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魚放進嘴里，想起妻子，以前每次逼他吃魚的時候也是這種口吻。小時候因為吃魚被刺卡過，所以很多年里，他一直拒絕吃魚，直到遇到現(xiàn)在的妻，才改變了他的習慣。如果不是他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和她的感情也不會降至冰點，像一個屋檐下的兩個陌生人，雖然還是一個鍋里吃，一個床上睡，但幾乎沒有語言交流。

那時候，男人像瘋了一樣在股市搏殺，把家里多年的積蓄，把給孩子積攢的上大學的錢，把父母的棺材本，甚至把棲身的房子都賣了，統(tǒng)統(tǒng)拿到股市上去運作，以為憑自己的智商，憑自己的能力，賺個盆滿缽溢還不是小菜一碟？

為此，妻子跟他狠狠的吵了一架，平常溫柔如水的女人竟然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拼命阻止他：“你以為你是誰啊？股市天才？地球超人？你這樣孤注一擲，將來肯定會跳樓的。”

吵鬧，譏諷，眼淚都沒能留住他的腳步。那時候，股市正火，誰買誰賺，他像一個賭紅了眼的賭徒，哪里肯聽？他把女人推了一個趔趄，拿著錢奪門而去。

有多得意就有多失意，誰都無法逃過這個規(guī)律。妻子的話雖然很難聽，但卻不幸被她言中。沒多久，股市跳水，金融危機，所有的錢套在股市里，看著大盤綠森森的一片，他心驚肉跳。他很快像一個敗下陣來的士兵，垂頭喪氣，瞬間對生活失掉了所有的信心。

下班回家，妻子雖然還像往常那樣，做他愛吃的菜，擺在餐桌上，換洗的衣服還是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掛在衣櫥里，人前她有說有笑，人后，卻拒絕和他說話。

那天，男人找了一個機會對女人說：“饑荒是我拉下的，我自己還，不會連累你，如果你不放心，我們可以離婚。”他是狠下心才說這句話的，誰讓自己當初不聽她的勸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女人白了她一眼說：“你真無聊，不像個男人。”說完獨自去臥室里睡下。他一宿也沒有想明白女人的話，她是同意離還是不同意離呢？

一直到第二天，這個問題還在糾纏他。

和女孩一起上街辦事，有車從身邊飛馳而過，女孩狠狠地拽了他一把，他才如夢初醒，感激地看了女孩一眼，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請你喝杯咖啡吧？”

兩個人去了就近的咖啡館，找了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來，男人喝了一杯咖啡后哽咽地說：“這些日子以來，我嘗盡了人情冷暖，親戚朋友為了怕我借錢都避而不見，妻子因為我不聽她的勸阻，居然對我置之不理，男人不能落魄，一旦落魄了就沒有尊嚴可言。”

他似乎找到了一個發(fā)泄的出口，他對女孩滔滔不絕：“這些日子以來，惟有你對我最好，讓我在寒冷的季節(jié)感受到一股溫情暖愛，說實話，在天臺上，有好幾次我都想，只要往前邁一步，只要一步，所有問題都解決了，什么絕望啊白眼失敗啊，都見鬼去吧！可是每次你都能及時趕到。”

說到動情處，他一把抓住女孩的手：“如果我將來發(fā)達了，東山再起，一定不會忘記你的好。”

女孩忽然撲哧一聲樂出來：“這就對了，沒有過不去的坎，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別再胡思亂想了。你要感激和報答的人也不是我，我對你的好也是受人之托。”

男人沒有喝酒，卻忽然酒醒，他疑惑地看著女孩，女孩點點頭，說：“是的，是你妻子，她怕你想不開，有意外，所以托我在上班時間照顧你，守護你。”

男人垂下頭，十指插進濃密的發(fā)根，半天無語。

誰說冰點的感情不會燃燒？不會沸騰？那是因為你看不到冰點之下的關(guān)心和愛。

編輯：朱顏曉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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