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客
爸爸的老家在黑龍江,家里有爺爺、奶奶、大伯、叔叔和三個姑姑。爸爸和媽媽抗日戰爭期間就參加了革命,全國解放后他們從東北調進北京工作,那以后有了我和妹妹。1960年,近十年沒有回過家的爸爸思鄉之情益甚,無奈公務纏身,情急之下只好托人把爺爺、奶奶接到了北京。那年我6歲。
爺爺是個典型的東北漢子,高高的個子,健壯的身材,紅彤彤的臉盤,并且伴之一臉的“威嚴”。第一眼看到爺爺,我的敬畏之情已油然而生。據爸爸說爺爺的家教很嚴,爺爺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古訓,因此爸爸他們兄弟三人就是在這樣的“古訓”中成長起來的。爺爺來我們家的時間里,很難見到他的笑臉。
爺爺的原籍在遼陽,早年間因家境貧寒在家鄉難以生存,因此舉家北上落戶在黑龍江的一個煤礦。爺爺沒上過學,但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出息,盼自己的孩子里能出個“文化人”。因此盡管家境貧寒,孩子又多,仍然勒緊褲腰帶,千方百計地供他的三個兒子讀書。爺爺的付出最終得到了回報,大伯最有出息,在當地是蒙眼能寫篆字的“才子”,解放后在一個城市里教書,最后成了教授。爸爸只念了幾年書就跑出去參加革命了,所以學業遠不及大伯。但“當官”當到了北京,又不能不令家鄉的父老刮目相看。只有叔叔生性老實,無法按爺爺的企盼出人頭地,最后只能子承父業當了一名礦工。
爺爺沒念過書,但對書卻情有獨鐘。不但自己愛惜書,還對別人不愛惜書的行為深惡痛絕。那一年妹妹還在蹣跚學步,有一天在無人“防守”的情況下,打開了爸爸的書柜,把書一本一本的往外拿,沒輕沒重地將兩本書的書皮給撕壞了,恰好這時爺爺過來看見了,一怒之下照著妹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爸爸平時最疼愛妹妹,但此時卻愛莫能助,只能在爺爺氣哼哼地轉身出去時,悄悄地撩開妹妹的裙子察看一下“傷情”,但這一舉動還是被爺爺看到了。多年后,爺爺在家鄉因腦溢血猝然去世。在回家奔喪期間,奶奶告訴爸爸,爺爺自北京回去后,每每提起對妹妹的這一巴掌就悔恨不已,甚至偷偷流淚?;乇本┖蟀职终f起此事,也是難以抑制黯然神傷。
爺爺愛書,更敬重讀書人。究其原因,就不能不提起一個人,爺爺平生最津津樂道,也是他一直引以為自豪的就是他的老家遼陽,在清乾隆年間曾出過一個大名人。此人曾做過咸豐帝的老師,那就是遼陽舉子王二烈。在北京時我曾經常聽爺爺百吟不厭的“壓倒三江王二烈,老祖(乾隆)同朝少祖(咸豐)師”。那時我年紀還小,并不知道王二烈是何許人,更不知他有何德何能,使我敬畏的爺爺一提起他便臉泛紅光,崇敬之情無以復加。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才逐漸體會了爺爺那時的心情。在自古“江南多才子,江北出豪俠”的年代,王二烈確實給東北人增色不少。更何況他還是爺爺的老鄉哪。在中國歷史上科舉制度建立以來,有誰聽說過東北人折過桂。難怪王二烈在奉詔出任貢院監考時,眾多的江南考生難以服氣,以致出聯“江南千山千水千才子”以發泄心中不滿。雖然王二烈對以“江北一天一地一圣人”的下聯,使得這些狂妄的江南才子不得不刮目相看,有所收斂。但像王二烈這樣的才子在東北畢竟鳳毛麟角。這就造成了爺爺努力培養自己孩子的動力,后來大伯和爸爸取得的“成就”,很大一部分應歸功于王二烈。
爺爺來北京那年我剛上小學。那時爸爸、媽媽工作很忙,無暇顧及我的學習,我又生性貪玩學習很不努力,爺爺對我很生氣。但我是他的第一個孫子,他對我特別疼愛,所以雖怒其不爭卻又網開一面。就連爸爸有時想用“武力”對我進行教育,因畏懼爺爺的“權威”也無從實施。但并非疼愛就姑息,每當放學時,爺爺就站在我們學校門口接我回家(那時還沒有家長接孩子上下學的風氣)。監督我做作業,而爺爺的威嚴也確實令我生畏,因此盡管玩心未泯,學習上卻也逐漸就范,有了一些起色。
后來,我經歷了那個轟轟烈烈的時代。中學是在“文革”中度過的。沒學什么文化知識,卻又做為“知識青年”在初中畢業時和同學們一起“上山下鄉”去了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而且一呆就是七年。在兵團。北京、上海、天津、哈爾濱的青年云集,大家把從家里帶來的書相互傳閱。因此那時我閱讀了大量古今中外的文學書籍。讀書燃起了我更大的求知欲望。最終在回北京后走進了大學的殿堂,如愿地拿到大學本科學歷。妹妹在我稍后也攻下了碩士學位。這在我們家的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足以光宗耀祖了。也許由于我小時候的“頑劣”,爺爺對我的期望值并沒那么高,要是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應該欣慰了。
(摘自《檔案界》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