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被子的窗口

張 鷹

曬被子的窗口,如同最早迎候遠歸人的故里的燈火,如同慈母手中的長線,時時會進入我們思鄉的夢中。

有太陽的冬日,我們家的窗口總是掛滿了被子,花花綠綠的生動色彩,給我們一種暖洋洋的感覺。無論我們外出多遠,多長時間,回家時只要看到窗口曬著被子,我們就知道母親一定在家,一定做好了香噴噴的飯菜等我們。后來造成條件反射,只要走進院子的大門,就不由自主去看自家的窗口,只要看到窗口曬著被子,心里就生出一片激動。

窗口的被子就像消息樹,早早地讓外出的孩子知道母親的動向,給人一片寧靜、一縷醇香。

后來,我嫁了個同在鐵路上班的丈夫,他上班乘火車,我要乘渡輪,每天黑進黑出,根本沒有時間曬被子。母親便主動承擔了這個任務,一點陽光也不浪費。晚上,勞累了一天的我們,鉆進暄騰騰的被窩,聞著太陽的味道,酣然入夢,好夢連連。

母親中風以后,老爸就成了她的接班人。我們回家看望母親,只要看到窗口曬著被子,就知道父親健康著,母親恢復著,心里就會有一種踏實感。

有一天,我因突發的出差任務,回家整理行裝,意外地發現父母都在我家的陽臺,母親一只手拉著被角,竭力往窗臺上送,那中風過后恢復階段的木訥的臉毫無表情。但奇怪的是,當被子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時,她那僵硬的表情竟出現了一絲柔情,她是不是想到她的女兒喜歡太陽的味道?我只覺熱辣辣的東西涌上心口,涌出眼眶。

母親的心事,何其美妙的東西。你有時幾乎看不見,聽不出,摸不著,但卻能感受得到。它是一種慈祥、仁厚、溫柔和愛的結晶,它堅強有力,它與美麗并存,怎不叫人心里騰起對母親的感恩!

從沒想過我會比母親更“貪婪”,曬的被子更多更勤,因為我知道紫外線可以消毒滅菌,因為我的老爸、先生和兒子都喜歡有太陽香味的被窩;從沒有想過我會在太陽淡下去的時候,把被子拍得“砰砰”作響,而今卻是我的專長。

母愛如蠶兒吐絲,縱橫交錯,絲絲縷縷,傾其所有,代代相傳。前天,兒子對我說:“老媽,今天我忘帶鑰匙了,真急得慌,可看到我家窗口曬著被子,我就知道你在家,這個信號很溫暖。”

我怦然心動,兒子的感覺竟與我相同。是啊,自家窗口曬著被子,那真是暖人的信號,因為愛家、愛親人的女人才喜歡曬被子;因為窗口曬著被子,你的親人肯定在家守望著你;因為和睦、安寧的人家才喜歡曬被子。

窗口的被子表面上看似乎與愛無關,然而,其內容和本質的指向都朝著愛。包裹在太陽味道的被窩里,那種親熱和親近,那種緊緊攬在臂彎里的家的感受,那馨人的暖意,會深深契入記憶,契入到未來的遠行,以至無論走多遠,無論在哪一個角落,只要記憶勾起,身上就會涌起暖洋洋的快意。

(選自《北京晚報》)

散文包

一個有暖意有風景的題目，讓我們聯想起的是家，是冬夜里陽光的溫度，是母親慈愛的等候。作者為人女，有母親一年一年曬著暖暖的被，護著一個甜香的美夢；為人妻，承接過母親的“貪婪”，“在太陽落山的時候，把被子拍得‘砰砰響”，給愛人一個有“太陽味道的被窩”；為人母，自家的窗口曬著自家的棉被，給心急忘帶鑰匙的兒子一個安心暖人的信號。母親會老去，母愛不會老，她融進了窗口曬著的那一方溫暖的棉被，她“絲絲縷縷，傾其所有，代代相傳”。中風的母親會捏著被角送一個臨時出差的女兒，母愛的所有溫柔在夜里熨帖地暖著你的夢，暖著你愛的期待。曬著被子的窗口，是一個最美的鏡頭，定格一個和睦、安寧的人家。是啊，窗口的被子朝向愛，包裹著太陽味道的被窩，是否也勾起了你一段暖暖的記憶？你的夢里，家越陌度阡，攬住你熟睡的臂彎。

——江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