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星回收紀事(組詩)

趙 琦

有一顆衛星沒有返回

種種跡象表明，衛星不是在返回

衛星在大氣層邊緣，似乎打了一個水漂

正加速向太空深處飛去

但，指揮大廳的爭論還沒有停止

返回論者很激動，對立面很揪心

遠在千里之外的回收部隊，心急如焚

科學是一位謹慎而睿智的老人

常常把不同的兩面同時亮出來

有人看見這一面，有人看見那一面

最終的證據來自遙遠的測控站，他們說

歸途上的孩子，已經走失

這消息令無數航天人，落下苦澀的淚水

指揮大廳亮了多日的燈火

漸漸熄滅，只剩失望自責與深沉的思索

陷入無聲的昏暗

這是1993年10月

中國第15顆返回武衛星

經過艱難的搶救，最終還是沒有回來

……

立在農家小院里的碑

天上落下一顆星星

意外地撞壞房屋一角

房屋的主人是一位農民

他保留著房屋被撞的原貌

并在房前立了一塊小小的石碑

碑文是：某年某月某日

中國一顆衛星的降落點

從此，一戶農家小院

日夜奏響天籟之音

這是世界航天史上

絕無僅有的一個小故事

當我這樣敘述的時候

一再產生想去看看的沖動

在一場非同凡響的經歷之后

或許小院更加寧靜

終年飄著五谷的清香

而主人心靈的天空上

定然亮著一顆星星的光芒

但愿多年以后

這位農民所立的石碑

連同他的名字，一同走進

中國航天博物館

從遂寧到資陽

從遂寧到資陽180公里

一位士兵奉命駕車開進

他必須冒著這場秋雨

趕在衛星返回之前到達新的陣地

一路上，他跑得很慢很小心

17米長的裝備車太重要也太沉重了

責任扛在肩頭，車輪像輾在心上

手中的方向盤一再告誡他

百分之百的把握需要百分之百的努力

一路上，他跑得很熱很吃力

發商燒多日的身體太虛弱了

但他沒有時間喊出周身的疼痛

他必須不斷為自己加油

他想，只要車子不停下來

今夜，跑不出這場秋雨

一定也會跑到陣地

十五個小時過去了

前面一片燈火闌珊

他沖著亮光大聲喊著——

資陽，資陽，資陽到了……

那個兵站在草原上

夜很靜，風已經涼了，站在草原上的那個兵

還沒有離去的意思

他癡癡地望著夜空，像尋找什么人

點點滴滴的星輝，落下來，似喃喃的細語

他的目光從北往南慢慢移動

北極，北斗，牛郎，織女……

這些無數人都熟悉的星星，那么親切

遠遠地望著他，讓他一陣羞怯

現在，他沿銀河東岸往南望下去

在天地的混沌處，再次停頓下來

那里已經望不見什么了

但，在他心里，那里還有一豆光

哦那里一定有一盞燈

一直亮著……

搜救隊員

在航天測控的大軍中

我們是唯一能夠登臺亮相的人

我們是搜救隊員，是你在電視上看見的

背手站立在楊利偉費俊龍翟志剛他們身后的那幾位

我們的舉止有目共睹，如果要說

我們不說風雪千里行軍，不說陣地千百次演練

我們也不說摸爬滾打身上蛻皮暈機嘔吐

等等瑣碎事

我們甩開鏡頭外面的人和事不說

就說我們幾位的精彩亮相

你看見草原上的飛船返回艙了吧

接下來，我們就出場了，我們的速度難

以想象

我們用兩分鐘建立警戒，兩分鐘打開艙門

再用兩分鐘協助航天員出艙面對攝像機

坐好

然后就把嚴肅和莊重鑲嵌在笑臉的背景中

其實這些也不用說，你一定也看見了

我們說點你沒看見的，說點感受吧

我們與神舟飛船零距離接觸這感受你是

理解的

我們為航天員搜索救援這感受你也是理

解的

你還應該理解我們心里保存的秘密

我們離鮮花掌聲很近很近，近在咫尺

以致很多年以后，只要想起來

就沉浸在抑制不住的幸福中

草原上那條路

草原上那條路，連著兩個地名——

大廟和四子王旗

連著兩個群體——

一支隊伍和一方百姓

連著兩個領域——

一爿天空和一塊陸地

那條路是當地政府為部隊修建的

也可以說是為飛船回收修建的

也可以說是為中國航天修建的

那條路被命名為“神舟路”

那條路，從空中看像一條緞帶

牽系著草原與草原的心結

那條路，從遠處看像一條河流

流淌著一浪接一浪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