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鳴
2009年春夏之交,對于中國的糧食行業來說,意義尤為重大。10萬人規模的糧食庫存大檢查在全國的推開,使得糧食部門和糧食企業瞬間被推到聚光燈下。
事實上,建國以來,這樣大規模的全國范圍糧食庫存檢查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2000年)。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去年全球一些地方出現糧食危機的時候,國內有人對中國糧食庫存表示出擔憂。后來,黑龍江的富錦糧庫虧空等重大案件引發了更多的焦慮。但在當時世界性糧食恐慌的情形下,不便大規模核查。
此番的大動作清倉查庫,可以說是在糧食危機過后的一種補課。既是亡羊補牢,也算未雨綢繆。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人們的疑慮依然沒有打消——我們的糧食儲藏是否仍存在安全隱患?這種隱患能否通過行政手段的干預得以消解?
空庫之憂
糧食的倉儲,是一個非常特殊的行業。
在計劃經濟時代,糧庫遍及農村每個角落,每個鄉鎮(公社)都有一個國家糧庫。糧食部門,是從中央延伸到地方每個角落、最為龐大的一個國家體系。改革開放以后,這個體系轉換為國有企業,卻成了一個人數眾多但效益很差的龐然大物。
顯然,糧食企業跟其他的大型國企不一樣,不能像石油、電力、電信那樣,只要在國家授權下形成壟斷格局,就可以相當安穩地掙大錢。
糧食倉儲,本身是個需要不斷支付成本的事情。晾曬,通風、除蟲、防鼠等等,只要糧食入了庫,儲存一天,就得花一天的錢。現代化的大中型糧庫設備先進,但花錢也多,人力和能源的消耗也是巨大的。
從理論上和經營角度看,只有將入庫的糧食迅速地在市場上流通起來,糧食企業才能獲得最大的盈利。因此,糧食企業自然希望庫存最少,流通最多。但問題是,第一,糧食不僅是商品,而且是國家戰略儲備物資,從國家儲備的角度,糧庫必須存儲一定數量的國家戰備糧,這些糧食只能定期輪換(以新糧輪換陳糧),不能拿出去賺錢盈利。第二,國家糧食企業還承擔著穩定糧食市場價格的責任,糧價賤時高抬、貴時壓低,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反市場的。但國有糧庫具有政策性定位,調控的職能和責任顯然是不可能推卸掉的。第三,自國家實行統購統銷政策以來,計劃經濟時代形成的糧食系統,行政化積習已久,多年來已經習慣了一手壟斷收糧售糧,一手拿國家補貼,不知道如何經營糧食。所以,自改革以來,一直到2007年,糧食企業一直就是長期虧損,只能靠國家補貼維持著。
一些地方糧食企業,很早就開始在維持壟斷壓價收購和違法倒賣存糧上做文章。特別是一些大中型糧庫檢查起來相當有難度,這種風險就更大。此外,空庫現象有合理和不合理之分,凡是糧食儲存,無論什么樣的倉庫,都得定期輪換。因此,僅靠一次大規模的檢查,不一定能查出部分糧食企業的違規行為。
另一方面,自2007年以來,由于對WTO的承諾,中國在原則上取消了補貼,市場化得以進一步推進,總體上糧食企業已經開始盈利,但不排除某些糧庫依然經營困難。而且,有些利欲熏心之徒,總是想鉆空子、做文章、搞腐敗,為自己或者小集團牟利。
事實上,由于糧食行業的特色,目前國有的大中型糧庫,或者說糧食企業,至少在目前尚不可能徹底市場化,某種形式的雙軌制,還會長期存在。無論何種性質的糧庫,被糧耗子搗成空庫的風險,始終會存在。
問計古人
對國有糧食企業加強管理、定期檢查,甚至搞全國范圍內大規模的檢查,如果使之制度化,并嚴格執行,的確可以化解部分風險。但是,最好的辦法,是不要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通過分散風險增加獲利的機會。
因為,再好的制度也是由人來執行的。而且檢查制度本質上也是行政導向的。
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再嚴格的行政制度,也往往抵不住市場牟利的誘惑。
實際上,在中國歷史上,曾經有過非常好的糧食儲備制度,甚至是處于當時世界的領先水平。
在中國歷史上的許多朝代,國家在每個縣都建有“常平倉”,設有專人管理,連縣令都不能隨意支配,即使發生災害,出現糧荒,也不能擅自動用,需要向上級申報,經朝廷批準,才可以開倉放糧。這種常平倉,其使命跟我們今天的國家糧庫類似,第一作為救災儲備;第二用來平抑糧價。因此,“常平倉”的管理者需要跟地方官員配合,每年收糧的時候,定期將新糧存進,陳糧賣出。當然,跟今天的問題類似,國家管理的這種“糧食企業”,往往經營不善,很難兼任公益和商業的兩重使命。因此,糧食多、糧價賤的時候,就陳陳相因,腐爛不堪,糧食少、糧價貴的時候,就拿出去賣錢生利,雖然不至于全國都這樣,但相應的弊端是歷朝歷代都有的,因此,僅僅有“常平倉”,很難起到災害時保障糧食安全的作用。
作為“常平倉”的補充,民間往往有“義倉”,由宗族和鄉社建立并且管理,有些朝代,國家對于民間的義倉,還有一定的補助。義倉的管理,顯然比官倉好,而且機制也比較靈活,遇有災荒,凡是有義倉的地方,救災就比較及時,如果單靠官倉,等地方官報上去等上級核準,朝廷批下來,往往都災民泛濫了。
事實上,凡是歷史上比較平穩的歲月,糧食儲備往往由四方面組成:一是官倉;二是義倉;三是老百姓手里的儲糧;四是商人手里作為周轉的儲備糧。糧食一邊在流動,買進賣出,由于風險分散,每個部分在周轉過程中,始終有一定量的儲備,事實上糧食一直在流動,所以,無謂的消耗少而獲利多,凡是這樣的地方,一般都不會因災荒而出現大的動蕩。每每到了每個朝代的末期,吏治腐敗,管理混亂,官方對于義倉不僅沒有補助,而且加以侵奪,加之地方的鄉紳劣質化,為富不仁的土豪劣紳大量出現,于是,官倉和民倉都出了問題,一有大規模的災害,離大規模的社會動亂也就不遠了。
中國古代的這種制度,即使在現代世界,也是一個值得借鑒的好制度,上個世紀初,留美的中國學生陳煥章先生,在美國做的博士論文,就是介紹中國的糧食儲備制度,據說得到了美國政府重視,借此改善了美國的糧食儲備制度。
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年國家實行統購統銷、統一的糧食收購管理制度,以及相應的糧食儲備體系,是特殊情形下的特例。那時候,中國全面學習蘇聯,推行計劃經濟體制,取消糧食市場,利用剪刀差,剝奪農民,實現國家工業化的道路。但這種道路實際上并沒有實現國家工業化的初衷,更談不上實現國家的富強。
那個時代,總體上國家的糧食安全,其實并沒有得到保障,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居民,糧食的短缺,是一個普遍存在的問題,不得不靠定量供應來維持。很多農村的溫飽問題長期解決不了。
改革開放以來實行的農村改革,從根本上解決了糧食問題,使得困擾中國政府多年的溫飽問題,基本得以解決,也為糧食企業的改革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也就是說,現在農村的糧食生產,本質上是市場化的,而非當年的計劃經濟性質的,龐大的糧食企業,雖說是計劃經濟時代的產物,但改革的方向,卻只能是市場導向的。
說到底,中國的糧食安全,不能回到計劃經濟的老路上去,而應實行全面的市場經濟,回歸到國家和民間兩條腿走路的軌道上來。歷史經驗,值得我們回顧考察,或許能給我們提供另一種解決問題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