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石

陳志宏

石頭是砸出來的。

從大山里來，經炮轟，經手開，經鑿打，經刨磨。那石便齊整如塊，變幻如百獸。石之傳奇，全因沾染了人的靈氣。

太湖石，除了砸，還要種，所謂“種石”是也。

相傳很久以前，太湖邊上有一對父子靠打造太湖石謀生。這是他們祖上傳下來的手藝。“癡石”已融入了這一家族的血脈里。

太湖石，以其“瘦、透、漏、皺”的鮮明個性特色，為人們所喜愛，歷來是裝飾貴族庭園的上好石材。好石是打磨出來的。父親掄大錘，兒子揮小錘，一鑿一鑿，捶打，打薄瘦一些，打出褶皺和形狀來，打成曲線打出洞，然后，用殘料，一遍一遍地磨。磨得平浩光滑。

有一天，一伙惡霸來到父子倆的石材作坊，威逼他們交出所有打磨好的太湖石，否則，一把火燒光他們的家。兒子年少氣盛，擺出一副拼命的樣子，父親攔住了，低三下四地哀求：“求求您，寬限幾日，我這幾塊還沒打磨好，到時候，您一并拖走，成嗎?”

領頭的瞪了兒子一眼，然后對父親說：“你還算識相。限你三天完工，第四天，我們再來，哼!”

當夜，父子倆把所有打磨好的石頭，全部推入太湖，帶著微薄的家當，連夜逃走了。

一晃過去了幾十年，年邁的老父親和已經成了父親的兒子已是聲名遠播的太湖石雕造大師，時光中沉淀出故園情緒，讓他們無日無夜不念故鄉。費盡周折，他們回到了老家。惡霸沒有了，村里許多親友，也去世了。父子倆念及離家之前的那些沉入湖底的太湖石，請來壯漢，潛入水中放繩，然后，一塊一塊拉上岸。

一別數十年，如故人重逢一般，父子倆激動萬分。

那一刻，他們眼中閃爍著驚喜之光。這些在水中沉睡多年的太湖石，已達到無與倫比的品質。原來，它們經水腐蝕、沖刷，更自然，更具原生態美感。

老父親說：“我們因禍得福，收成大了。幾十年前，我們把太湖石推入水里，那是種石啊!”

從此，種石，在太湖邊上興起。

對于種，最喜歡聽的一種是——“種春風”，詩一樣的浪漫，玉一樣清涼爽潔。

讀三毛的詩《每個人心里一畝田》：每個人心里一畝田/每個人心里一個夢/一顆種子/是我心里的一畝田/用它來種什么/用它來種什么/種桃種李種春風/開盡梨花春又來/那是我心里一畝田/那是我心里一個/不醒的夢。后來，聽齊豫唱，那柔情婉轉的一句“種桃種李種春風”，讓我的心幸福地戰栗，讓我想起小時候在春風里的種花。

歲月靜流，識見漸寬，才知道可以作種下種的，就像春來繁花一樣，多得數也數不清。

心懷一份美好，種下一份心愿，經風歷雨，種子發芽，迎風拔節，葳蕤成最美的人生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