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放心地老了

海 寧

徐清很想求求女同學(xué)別再提那個人了，每次聽到那個名字，她的心還是會疼。離開一年了，他還是花蝴蝶一樣飛嗎?

徐清回來上網(wǎng)，第一次改了QQ的簽名：你說風(fēng)景好，卻比不得你對我笑。

坐回電腦前時，QQ上有了一條留言，是紀(jì)雨川的。他說：我在等你，你呢?

徐清坐在電腦前好半天面無表情。

電話突然響了。是那個女同學(xué)出賣了徐清的信息。紀(jì)雨川在校友錄上登的尋人啟事把那女同學(xué)感動得眼淚嘩嘩的。這是事后紀(jì)雨川自己吹噓的。

徐清接了電話，電話那端說：我沒工作了，跟你蹭飯吃行嗎?

徐清問：吃粥行嗎?

行，那端的紀(jì)雨川竟然有些哽咽。他說：你傻呀，還跑?

幸福的下一站沒有地圖

徐清最愛問紀(jì)雨川的一句話是：說，你什么時候愛上我的?

紀(jì)雨川的答案這一次跟上一次一點都不一樣。這次說，你坐我腿上那時候啊，覺得你這柴火妞還挺惹火的。下一次說，你當(dāng)守門員那一次。全場，就你胸前顫得厲害。徐清掐紀(jì)雨川的腮幫子，看你再不老實點。紀(jì)雨川皺著眉細(xì)細(xì)往回倒。從小到大，你真的不是我喜歡的那一型，誰知道呢，挺哥們的兩個人，突然覺得有點難割難舍，還覺得怪別扭的……然后哩，然后就自我修正唄，你那么MAN……徐清的鐵鉗再次對準(zhǔn)紀(jì)雨川的腮幫子。

紀(jì)雨川說：我是沒自信能給你幸福。我害怕我們好好的朋友不做，做夫妻，最后真的打得雞飛狗跳，你那歌咋唱的來著，最后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

徐清“嘁”了一聲，知道要死還不活了呢?就為這破理由我們差點錯過……

紀(jì)雨川的眼睛曖昧了起來，他說：你走這段我都想清楚了，就是要恨，我也要嵌進(jìn)你的生命里。

話有點狠，但這是徐清想聽的。

幸福的下一站沒有地圖，將來怎么樣誰會知道?珍惜眼前人，就夠了。

記憶中，他一直擔(dān)心自己會老，像個虛榮的害怕容顏老去的小女人。那時候，他一抬手就可以把我舉在頭頂，聽著我在他頭頂咯咯地笑，說，姑娘，看你老爸多有力多年輕。

有一年，我升中學(xué)，那天拿了成績單回來，他剛好扛了煤氣罐進(jìn)門。把煤氣罐裝好，拍打拍打手接過來成績單，看著看著臉上溢出笑容來，也不顧兩手的灰，攔腰握住我用力舉起。這些年，他喜歡在高興的時候把我舉過頭頂，聽我在他頭頂?shù)男β暋５@一次，他舉到一半就徒勞地將我放下，氣憤地甩著手臂。

媽責(zé)備他，還當(dāng)自己是小青年啊。

他瞪大眼睛，說，本來就是嘛，是剛才扛煤氣罐把力氣用沒了，是吧，姑娘?我附和地說，就是就是，我爸這么年輕，力氣大著呢。

又一年，我晚自習(xí)回來，看到他正對著鏡子撥弄頭發(fā)，不時地拔下一根。偷眼看過去，鏡子前的臺面上有幾根白發(fā)。

他伸手把我擁在身邊跟他一同照鏡子。這一次，他卻沒有試圖再把我舉起。鏡子里，我只低了他半頭，有和他相似的大眼睛和嘴巴，包括笑起來的表情，只是，他額頭上有深刻的皺紋了。他似乎也留意到了，下意識伸手去撫摩那幾道皺紋，似乎想把它抹平。我背過身，有些心酸，這個男人，他是真的害怕老。

編輯感言

走在您的身后，該說些什么呢?時光無情地改變了您的容顏，拿走了那份兒女繞膝的快樂!

父親很普通，絡(luò)腮胡子，身材矮胖，扎在人堆兒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然而，父親用這平凡的身軀扛起了全家人的生活。他的前半輩子，藏在地底下，也許你會笑，那是因為他是一名煤礦工人，在黑糊糊的礦井里，父親親手埋葬了他的青春與激情。那段日子，我無從知曉，父親也很少提起，只是攤開他的雙手，厚實的老繭，斷了的拇指，證明了那些歲月的艱辛。

猶太人有一句諺語：父親給孩子?xùn)|西的時候，孩子笑了；孩子給父親東西的時候，父親哭了。我這個飛速長大的孩子，上了大學(xué)，離開了家，不再黏在父親的背上，也不再摟著父親的胳膊入睡，然后，父親越來越瘦，頭發(fā)越來越白。給家里打電話時，無意中姐姐說父親現(xiàn)在一回家就先去我那屋轉(zhuǎn)一圈，拍拍枕頭上的灰。我哭了，淚雨滂沱。有時長大會忽視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又恰恰是我們最該珍惜的。

那抹歲月的銀花，盛開在父親的肩頭，燦爛的花蕊藏著父親深沉的愛，以及漸漸變老的我們的心。

——彭智平

那年，我18歲，讀高三，面容清秀。他45歲，面臨下崗，目光滄桑。

又一年，我自上海回來，下火車，看到他筆挺地站在寒風(fēng)里，只穿一件西裝外套，頭發(fā)烏黑，人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看到我，他搓搓手一把扯過我的行李，似乎很隨意地拎了起來。另一只手扯著我，似乎我也是一件沒有什么分量的行李。

我像媽一樣責(zé)怪他，這么冷，穿這么少。他哈哈地笑，這有啥，你爸年輕，身體好，這點冷還能對付。他的聲音在冬天的夜晚爽朗有力。我不再說什么，只把他分明是冰涼的手更緊地握在手里。那晚，媽偷偷地對我說，因為我要回來，他特意去把頭發(fā)染黑了。媽說，他的頭發(fā)幾乎白了一半了，在這三年的時間里。媽又安慰自己一樣地說，也該白了，都快50的人了。其實他就是不服老，就是害怕老。

我笑笑，爸還年輕著呢。轉(zhuǎn)頭，眼淚卻掉了下來。下崗的三年里，他吃了許多我想象不到的苦，也真的扛過大包。現(xiàn)在在一家汽車修理廠做修理工，每天工作10個小時，沒有周日，請假扣工資。

他就用修理汽車的錢，供養(yǎng)我的學(xué)業(yè)、我的青春、我的美麗和為人女兒的驕傲。衣食住行，他從來沒有委屈過我。

那年，我21歲，讀大三，已經(jīng)快有他那么高了。他48歲，曾經(jīng)胖了一點的身形，又逐漸消瘦下去。稍不留意，身體便微微佝僂下去。

又一年，媽打電話說他病了，正在醫(yī)院躺著，不是大病，腰肌勞損，常年勞累所致。

看到我，他先是驚喜地張大嘴巴，繼而又皺起了眉頭。瞪著媽說，跟你說了別給我姑娘打電話，又打，這點小破事讓她大老遠(yuǎn)跑回來。姑娘小。一個人在外面本來我就不放心，現(xiàn)在火車上多亂啊，她被壞人騙了被人欺負(fù)了怎么辦?

我把媽扯到身后去，對著他瞪。誰小啊老頭，你姑娘都已經(jīng)27歲了，受過高等教育，已經(jīng)是一家大公司的部門經(jīng)理了，已經(jīng)可以坐著飛機(jī)回來看你了，已經(jīng)要結(jié)婚了，已經(jīng)買很大的房子了，已經(jīng)打算把你們接過去住了……你還真的當(dāng)你年輕，你都55歲了我親愛的老頭，就別再撐了。現(xiàn)在，你姑娘比你成熟比你厲害多了，你可以放心地老了。

這些年，我如何不知呢，這個男人那樣害怕老去，那樣不肯老去，不過是因為在他心里，他的女兒還太小，沒有長大，獨立支撐不起自己的生活，要依賴他依靠他，所以他不肯老不愿意老，不允許自己老。

扶他在床邊坐下，撫摩他鬢角的白發(fā)，在他耳邊小聲說，爸，服老吧，認(rèn)老吧，你姑娘已經(jīng)長大了不需要你撫養(yǎng)和照顧了……

我絮絮叨叨地哄著他，像哄一個年幼的孩子。梳理他的發(fā)、撫摩他的手，溫柔地，緩慢地。他看著我，眼睛不自覺地瞇了起來，越來越小。終于，他瞇著眼睛陶醉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眼淚就爬了滿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