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一條迷路的青蛇

安 寧

年少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在田野里，迎著那青草味的風(fēng)，赤腳在泥地上跑。媽媽在大片的玉米地里干活，從不會擔(dān)心我，是不是因為孤單，會哭鬧著回家。她知道我有許多的玩伴，一只會唱歌的知了，一朵徐徐吐露芬芳的無名野花，一塊嗖一下飛到樹上便會幸福炸開的軟泥，一枚酸中帶甜的野果，就足以讓我樂不思蜀。常常是玩到媽媽在暮色里大聲地喊我，才會從茂密的野草叢里，戀戀不舍地將小小的腦袋，看向遠(yuǎn)處的媽媽，并用翹起的嘴巴，向她“抗議”，為什么不讓我將兩只綠色蝗蟲的相愛過程，看得更徹底一些呢?

但我知道媽媽其實已經(jīng)足夠地縱容我，她從沒有在我玩得酣暢淋漓的時候，像別人的媽媽那樣，揪著耳朵，一路訓(xùn)回家去。她總是說，小孩子也有事要做呢。我就這樣在玩樂之余，完成了我的小學(xué)。我愛極了鄉(xiāng)村給我的一切，那些悠閑的爬蟲，四處點綴的小花，天空里長長的飛機的尾線，它們帶給我的樂趣，遠(yuǎn)遠(yuǎn)勝過試卷上老師豪爽地寫下的滿分。我曾經(jīng)逃課，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只為了看一條不小心迷路的青蛇，怎樣左沖右突地，爬過凹凸的泥路，漫過柔軟的細(xì)草，在大片剛割完的麥田里，孤單游弋一陣后，終于回頭淡淡看我一眼，就鉆進一個杯口大的洞里去，再不出來。

后來就讀了中學(xué)，再無這樣大塊的時光，可以讓自己自由揮霍。但一月四次的周末，還是會抱一大摞閑書，在院子里，從知了將叫聲水一樣鋪灑開，直看到連蛐蛐都沒了聲息。媽媽將臺燈拉到院子里去，我一抬頭，就可以看到掛在晾衣繩上溫暖的光亮，還有更高遠(yuǎn)的夜空里，自由閃爍的星星。那時的我，在媽媽溫柔扇過來的涼風(fēng)里，覺得自己就是那其中的一顆，明亮，喜悅，又安靜美好。那時候總有小男生，在隔壁墻頭上，跳起來看我。媽媽從來不去驅(qū)趕，任他們略帶愛戀的視線，越過矮墻，穿過梧桐的葉子，落在我發(fā)梢一朵盎然的小花上。那真的是青春里最妖嬈美麗的時光，連隔壁班那個對我不理不睬的男生，都因此可愛。我將別人寫給我的情書，和自己寫給別人的，放在一起，散漫地堆滿小小的抽屜。媽媽不識字，但她看到這些厚厚的信，總是會贊嘆，說，會寫字真好。

我知道媽媽是真心的喜歡我寫字看書時的模樣，不管手里的書，是不是與考試有關(guān)，她都喜歡。我就這樣在她疼惜的眼神里，讀完中學(xué)，而后是大學(xué)，再然后，我辭掉剛剛做了兩個月的工作，考研。這樣的過程里，媽媽始終像我年少時那樣，默默縱容著我。我丟掉最熱門的翻譯工作，考取中文的研究生，在寫了一年的字后，突然重新拾起外語，開始小說的翻譯。媽媽總是在我顛三倒四的敘述里，微微笑看著我，說，只要你喜歡，就去做吧。

喜歡不是放任青春的一個理由，但媽媽卻始終給了我這樣的支持。她只是一個主婦，她不懂我那些同學(xué)考取研究生，只是為了一份待遇優(yōu)厚的工作，為了俗世的功名和安穩(wěn)。但她卻明白，我辭職，我棄掉一份人人艷羨的工作，我重拾曾經(jīng)不愛的英文，一切只是為了心底那個最美的夢想，為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寫字，用文字記錄一路的喜樂悲歡。三年后畢業(yè)，我在別人懷揣了厚厚的簡歷四處奔波的時候，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停留下來。我和心愛的男友租到一處帶有小院的房子，他白日上班，而我，則快樂地寫字、聽歌、翻譯、看碟。沒有人會給我發(fā)放除稿費以外的薪水、獎金和福利，但我在去領(lǐng)稿費的路上，看到那些小販、店主，還有路旁高大的法桐，空中飛快滑過的鳥兒，就會開懷，想，原來在自由里放飛夢想，不是每一個人都會有我這樣的幸福。而一路伴我左右的媽媽，恰恰給了我這樣的生活。

有一天，我在對窗寫字的時候，看到一條淺綠色的小蛇，正透過紗窗向我張望。我看著它那樣若無其事地盯著我桌上的電腦，藍(lán)色格子的桌布，透明水杯里綻放的榮莉，突然地笑起來。想起年少時的那個午后，我逃掉所有人都應(yīng)該做的“正事”，跟隨一條迷路的青蛇，找到它自己的家。時光慢慢滑過，二十多年后，我又逃掉許多人花一生尋找的富足和穩(wěn)妥，給自己一條找尋夢想的小路。或許這條路，有無法想象的艱難和泥濘，但我卻從窗口小蛇的眼睛里，看到那一刻的自己，是有幸福的微笑在的。而媽媽，唯一希望的，就是我能這樣吧?

這一年，我25歲。青春，任性又妖嬈，正是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