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殤

村東有片林，叫秀林。秀林林深草長，綿延三十里，生長些古藤、松柏、蕨荊等，一條公路將它與紫柏山隔開。紫柏山是國家一級自然保護區，風光旖旎，常有猴、蟒、孔雀等野生保護動物出沒。

秀林誘人的綠，常吸引村里的農戶趕牛羊去放牧。

有一頭牛，叫黑牯，黑牯體型剽悍肥碩，皮色光亮，長有一對鋒利的犄角，“哞——”地嘶吼一聲，聲震林霄。

一天，一人一牛，走出秀林。牛，是黑牯；人，是一個五十來歲精瘦精瘦的老頭兒，是黑牯的主人，叫山叔。

一人一牛，走上了那條將秀林與紫柏山隔開的公路。

忽地，一陣狂風卷過，公路上多了一只圓頭、圓臉、目露兇光、尾巴上豎的怪物，定定地立著，沖一人一牛咆哮。

天，老虎!打記事起，秀林便沒有出現過老虎，紫柏山也沒有出現過老虎。一夜之間，居然有了老虎，山叔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回頭一看，黑牯倒好，正同樣紅著雙眼、頂著犄角，預備著跟老虎一決雌雄哩!

僵持了大約三分鐘后，老虎開始行動了。

老虎撇開山叔，搖搖擺擺地沖黑牯過來了。也許，它是覺得黑牯這個龐然大物更有挑戰性。明顯，黑牯的身子顫了一下。老虎很張狂地吼了一聲，又吼了一聲。

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黑牯驀地一聲狂吼，一個俯沖，向老虎沖去!老虎猝不及防，一個趔趄，竟被黑牯絆倒在地!黑牯再接再厲，又向老虎發起了第二次俯沖，鋒利的犄角一剜一攪，居然攪落老虎脖頸一塊皮毛!

老虎逃了，逃時，睜著一雙迷茫的眼睛。

山叔從鬼門關上撿回一條命，不由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回村，向村中人講了這事兒，村中人也引以為奇，將山叔的黑牯視為神物。

不料有一天，一群林場管理人員進了村。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說：“根據紫柏山自然保護區管理辦最新文件，附近村的牛羊一律得做征購處理。”山叔兩眼一黑，急問：“為什么?”那人說：“自然保護區有好多肉食類保護動物正發生饑荒，這些牛羊趕進山中，可供它們食用。”山叔急了，說：“別人家的牛羊我不管，我這黑牯不能動。山中有老虎，我這黑牯能打敗老虎哩!”那伙人笑了，紛紛說，你以為你那牛是誰呀?

山叔沒了言語。黑牯因體格肥碩，偏偏被那伙人第一眼相中，成了第一批征購的對象。走時，黑牯沖山叔哞哞叫了兩聲，那情景，竟有萬般的依戀。山叔便在心里說，黑牯啊，林場是個好地方，安心地去吧。

不料，兩天后，一個小孩飛奔而來，大叫道：“山爺爺，你家黑牯跟老虎打起來了!”黑牯回來了?老虎又來了?村中人一時便很慌張，有拿獵槍的，有搶馬刀的，亂成一團，爭著奔上了那條公路。果見先前黑牯與老虎搏斗的地方，一牛，一虎，斗成一團。

那是一場怎樣的酣戰啊!黑牯像一頭發怒的雄獅，蹬直四蹄，咆哮著，步步緊逼，直將那虎往一處懸崖邊逼去。黑牯喘著粗氣，渾濁的唾沫從它的唇邊像一根銀線似的垂下，發紅的雙眼恨不能將虎撕成八塊!

山叔看呆了，村中人看呆了，他們第一次領略了黑牯的驍勇。

忽地，“哞——”一聲長嘯，虎被掀翻在地，黑牯再嘯一聲，挺起了鋒利的雙角，直向老虎的肚腹插去……

一發千鈞，村中人齊齊叫了一聲：“好!”

恰在這時，“砰”的一聲槍響，黑牯蹌然倒地。隨著一陣青煙，林中走出一伙人來。山叔愣了，村中人愣了：那伙人竟是征購黑牯的人!

那伙人罵罵咧咧地說：“這畜牲，居然連一頭牛都打不過，老是讓我們用槍幫它。”過后又笑笑說，“一級保護動物，看來還真要我們一級保護它呀!”

只留下那虎，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破了黑牯的血管。濃釅釅的血，立時流了一地……★

(科荷摘自《短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