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在哪里

馬尚龍

一年只有這一覺，一睡就是兩年，睡下去是舊歷除夕，醒過來是新年初一，當然不能怠慢這樣美妙的時刻，兩個人當然不可能像往日里睡覺起床的時間都會像工廠里錯開上班一樣，夜復一夜地演繹徐志摩的經典格式：你悄悄的睡，就像我悄悄的醒，這一夜，當然應該同枕共眠了，雖然是兩個枕頭。也因為這一覺睡下去，又將不由自主地攀爬上年齡的高一級臺階，所以就想著守歲，把歲留住。

當然歲是留不住的，至多也就是在額頭上再多留一條印記，俗稱皺紋，浪漫派叫做歲月留痕。到了一兩點鐘，乏意漸漸襲來，除夕的壓軸大戲也就悄然登場。稱除夕安寢是大戲，并不是一定要多么的轟轟烈烈，多么的熱情高漲，而是因為不知不覺地你是在將它當作一件大事來做，很莊嚴，需要鋪墊，需要默契，需要營造氛圍。或許一年之中只有這一個晚上，會兩個人一齊鋪床。即使白天為了年夜飯的一個細節，還唇槍舌戰，此時雙方特別的寬容，都健忘了幾小時前的冷戰，都不再發出挑釁的閃光。鉆入被窩，一定會依在床背上，既是解解乏，也是同商家是作為年終總結表彰，比如很慶幸這一年歪打正著地買進了房子；說說孩子的長大和犟頭倔腦；愉快的事情在除夕回憶起來兩個人都一點不覺得嘮叨。還說到了四季冬眠的股市，你問我套得有多深，月亮可以代表我的心，多少萬元的虧本買賣，就很莞爾地一笑而過。又說到了一夜突來的金融危機，盤算一下自己的存折。話題是嚴重的，心情倒不嚴重。突然其中的一個哼起了那首老歌：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這里有紅花呀，這里有綠草，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不是每一個春天都有動人心弦的傳奇，但是每一個春天都被寄予最美好的期待，甚至將春天作為一切美好而生機勃勃的象征。一個鳳凰男和一個上海女在春天戀愛了，在春天結婚了，但是在結婚后迎來了越來越陰冷的秋天，摩擦、冷戰、埋怨；戀愛時想到只要兩個人經濟的和平，結婚后迎來的是兩種文化的戰爭。他們也在問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春天在哪里？過了多少年之后，及至這一對鳳凰男和上海女都已經年輕不再，回首往事，倒是會覺得，他們親歷了兩種文化從戰爭到和平，他們就是和平的使者，也是春天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