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珍貴的扁擔

史宏拯

得到父親病危的消息，我立即趕回鄉下。

中午陽光很好，父親想到外面曬曬太陽，我把父親抱出來坐在椅子里。他要我把他藏放的扁擔找出來給他看看。我雖不解其意，也照父親的話把床角那根伴隨他度過了半個多世紀的扁擔找出來，畢恭畢敬地遞到他手里。

父親撫摸著這根4尺余長，被汗水濡透了的紅扁擔，一字一句地說：“兒呀，你去做事吧，我多曬會兒太陽。”說完抱著扁擔閉目養神。我正提刀要殺雞時，兒子說：“爸，你快來看看，爺爺是睡著了_還是……”

我放下刀快步走過去，父親抱著扁擔的手松開了，閉著眼，臉上露出安詳的微笑。我伸手去試他的鼻息，什么也沒有……父親悄悄地走了。

我拿過父親的扁擔，一幕幕往事浮上心頭。

那是半個多世紀以前，我們縣受災嚴重，莊稼顆粒無收，為糊口度日，父親在兩位鄉鄰的邀約下，借了點錢作本，買雞蛋挑去貴陽賣，父親就用這根扁擔，挑著兩筐雞蛋上路了。從家里到貴陽200多里的路程，挑擔要4天才能走到，身強力壯也只能挑800個雞蛋。父親身體最差，但為了多掙點錢貼補家用，也挑800個。

一個月，父親跑了4趟，肩上也磨起了老繭，但為了讓一家人過個熱鬧的年，依舊拿著扁擔，挑著雞蛋，奔波在通往縣城的鄉村路上。臨過年了，父親對母親說：“趁這幾天天氣好，我多挑20斤，你吃早飯后和老大到大麻窩來接我，多賣點錢稱點肉給孩子們過年。那天父親挑了130斤，艱難地一步一步在路上走著。肩上的皮磨破了，殷紅的血流到他的背心里，混合著汗水在背溝里流成了一條淡紅的小溪。扁擔也被血染紅了……

土地承包到戶后，父親老了，肩上的擔子也該放下了。可他依然十分珍惜這根陪伴他度過了50多個春夏秋冬酸甜苦辣日子的扁擔。每當家人用它擔東西放下后，他都要拿過來看看有沒有損壞哪一點，并用抹布擦干凈放好。前幾年村里安裝了自來水，扁擔成了“離退休干部”，安安靜靜地休息了。但父親始終忘不了它，總是放在自己床頭，時常拿出來看一看，擦一擦，為繞膝的孫兒們講述扁擔的故事。

安葬了父親后，我拿著父親留下的這根紅扁擔回到城里，并把它放在我的書桌旁。上班、下班、看書、寫文章……瞥眼看到它時，睹物思親，父親那慈祥的、刻滿滄桑皺紋的面容就浮現眼前，并時時激勵著、警醒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