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蘭

張曉娟

一直很喜歡花草，卻因為過敏，我基本不養開花的花。養的大多是吊蘭、仙人掌、仙人球之類不開花的植物。但我家的花草群里卻有一盆例外，那是一盆每年春天都會開出艷麗花朵的君子蘭。這盆君子蘭的花盆為素色釉面敞口。雖然是去年才換的，和以往的那個也沒多大不同，看著依然相得益彰。而這花，卻是母親在我結婚時，送與我的。

印象中，母親很是喜歡花草。但她年輕時總為生活奔波操勞，沒時間和閑情逸致去侍弄花草。十多年前，我們又一次的搬家，有了空地，而我和哥哥也有了工作，母親便迫不及待地自己修了一個“花園”，開始精心地侍弄起她喜愛的花革。母親的“花園”里，品種繁多，比如薔薇、玉蘭、繡球等等，她甚至不辭辛苦，回老家把棕樹和粽葉也搬來安家落戶了。其實，在懂行人的眼里，母親的“花園”里，壓根就沒什么名貴的品種，但它們在母親的心里卻都是名貴的。舊時，外公外婆成分不好，母親沒讀過書，從幼時起就沒什么朋友；結婚后妯娌多且都住在娘家，關系復雜，母親安靜忍耐地和家人相處，但是依然只是相敬如“冰”；沒有工作的母親也沒什么要好的同事。母親的生活中幾乎沒有朋友這個概念，我們家人就是她所有生活的重心。有了新家，有了自己花園的母親，不久認識了一位孫阿姨。孫阿姨是名退休教師，也很喜歡養花，與母親一見如故。想來，因為共同的愛好，孫阿姨和母親聊得最多的話題，可能就是關于花草。那段時間君子蘭被花商炒得很熱，孫阿姨家有一盆品種不錯的君子蘭，據說花商幾度游說，孫阿姨夫婦都不舍賣掉。本來母親是有心求一株來養的，但見孫阿姨一家那么不舍，也就罷了。有一天，孫阿姨拿著一個黑袋子到母親的鋪子上去給母親。母親打開一看，竟有些傻了：君子蘭。只見袋中的君子蘭，葉厚且短，葉紋清晰，粗細適中，葉色通透潤滑。母親知道，這就是那株“傳說”中的君子蘭。母親忙擺著手，說什么也不愿接受。孫阿姨說：我們以前養它也不是看它名貴與否，雖然它現在也不怎么值錢了，但它在我們眼中一直都沒變過。本來想在分盆后養一段時間再送給你的，但我家小兒媳婦生孩子，我們老兩口要去給他們帶孩子，以后也不能經常和你見面了。你現在拿回去種上，三四年就可開花了。那一剎，愛花的母親沒有得到好花的喜悅，只有離別友人的傷感。

從此，滿園的花草，母親對那君子蘭尤其經心。母親買花盆，通常都是買陶土的，但她給君子蘭買了一個釉面敞口的高檔花盆。君子蘭到我家不過兩年就開始開花了。之后，年年準時在百花芳菲的四月悠然綻放。而這盆君子蘭在我家也繁衍了很多后代，母親一一分盆，讓它們生生不息。

二〇〇〇年，我結婚。母親特意將孫阿姨送的那盆君子蘭送給我，直覺里，那包含著母親和孫阿姨倆人的祝福。母親囑咐我：婚姻不同戀愛，不要任性，不能沖動。做什么事、說什么話都要掂量掂量。有些話是千萬不能說的，說了傷人傷己，最主要的是你要幸福。末了，又叮囑記得給花澆水、換盆。

七年之癢，誤會，爭吵不斷，沖動時吐出的如刀劍的語言，一次次地凌遲著婚姻，家瀕臨解散。最后一次，在爭吵不斷的升級中，我黔驢計窮了，沒了讓對方受傷更重的武器，我順手抱起桌上的花盆就往地上摔。一時，花盆著地劇烈的聲響，讓爭吵的彼此都愣住了：盆碎了，露出君子蘭健壯的根。我打破沉默說：我們分手吧!這樣下去我們會傷對方更深的。而他埋著頭默默收拾起花盆的殘骸，之后找來一個空花盆，仔細地把散了一地的土裝進去，把花重又栽種好，這才埋著頭說：丈母娘身體不好，我們這樣對得起她嗎?對得起她曾經的祝福嗎?看著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的君子蘭：葉干，紋路模糊，布滿灰塵，枝殘葉斷。整個憔悴不堪，仿佛看見母親心碎的樣子。我忘記自己對著的“敵人”，傷心哭泣，釋放出久久壓抑、不曾放松的心情。他緩緩拭去我滿臉的淚水，兩個人的戰火在無聲中熄滅。以后，我像侍弄君子蘭一樣打理著婚姻：適時的給它澆水，換盆。那些不如意漸漸被忽略化解，幸福和快樂慢慢浮出水面。我們一起慢慢行至生活的深處，體味生活給我們的那些如花開時的欣喜和花謝時的黯然。

現在，君子蘭在我家已經變成了三盆，盆盆枝繁葉茂。茂盛的君子蘭退卻了它的高貴，變成了很普通的君子蘭。我也從不在乎它的名貴與否，只在乎它的存在。看見它，時時會想起母親，而時常打電話問安，或是去探望母親。

現在每年我都會將君子蘭換盆。耐心守護著君子蘭，踐行著和母親的約定，一個關于幸福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