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的荒原（組詩）

章德益

初春一瞥

三月黥面的荒野

遠山匍匐如

鐵色的死囚招供出

殘雪的余光

偶然有放風的野草從地下

鉆出曝曬著

初暖的陽光

偶然有探監的蝴蝶撐一柄斑斕小傘飛來

把花粉提成

最小的行囊

山河沉重如枷

八百里起義的春色已

暴獄在一朵

小花上

雷

滿天飆車的一群雷

把春天撞出一樹

桃花的內傷

何其凄美的內傷呵

低懸的雨云是

桃花的柩車運載走

破碎的芬芳

滿天

骨折的

雷電呵

是棄車而逃的

司機投案在

通向四月的道路上

它們美麗的自首是一朵朵野花的

秘聞滿地春草

是春天的警服已

穿滿北方

葦花

秋天那飄忽如雪的

葦花像是被時間之鐮刈割下來的

先民的白發還在一首

挽歌的上游

靜靜飄長

像是由秋風積攢起來的

無邊的碎銀呵還在籌集

月亮的盤纏

供一滴鄉淚還鄉供一只孤雁還鄉

供一地磷火

還鄉呵

高木車輪

西部高原

道路敞開如剖開的巨樹

一只只高木車輪如巨大的年輪

從巨樹的橫截面里直立起來

集群逃走

遠方那輪落日也是其中的

一只呵滴著

濃艷的血從我額紋的小路里

逃走

高原敞開如斑駁的樹皮

多少血與淚與舊歌如千年的樹漿

已從中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