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 平
政治波普藝術本身就是一種解構行為,甚至拒絕對解構本身賦予意義。因此,也可以說,對惡搞《賈君鵬》過度解讀是多余的
賈君鵬,一個最新的網絡紅人。大家都在談論他,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這是中文網絡的又一個奇跡。7月16日上午,有人在百度貼吧的“魔獸世界吧”里,貼了一個帖子,標題為“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內容只有兩個字母“RT”,意思是“如題”。半天時間,有40萬點擊率、近兩萬條留言。4天后,這兩個數字變成800萬和30萬,而且還在瘋狂地增長。
傳統媒體進行了報道和評論,大多斥之為無聊文化。無聊意味著寂寞、空虛、無所事事,是一種對人的精神狀態的貶義描述。其實,就心理動機而言,是否無聊并不重要。就結果來說,這是一篇近年來的最佳微型小說,而且在網絡時代實現了互動性的閱讀和傳播。
很多藝術作品,都是在百無聊賴中完成的。而公眾對藝術作品的閱讀和鑒賞,多半也是為了更好地打發無聊時光。曹雪芹的《紅樓夢》,就寫于“風塵碌碌, 一事無成”“愧則有余,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如何之日”。連陳寅恪也把寫書稱為“作無益之事,遣有涯之生”。現代波普畫大師安迪?沃霍爾則直截了當地宣稱:“我喜歡無聊的東西,我喜歡一樣的、可以被不斷地重復的事。”一般人都認為他們是在自謙,其實未必,天才更容易體會到人生的空虛。
我當然沒有把《賈君鵬》無限拔高的意思,只是認為即便它是一筆無聊的涂鴉,也不影響人們對它的欣賞和感悟。也許它就是一個真實的便條,也許它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商業炒作,但是,正如王羲之的很多名帖都是日常生活的便條和書信,但后人都當作藝術作品來欣賞一樣,對于公眾來說,《賈君鵬》就是一篇情節動人的小說。短短一句話里,描繪了三個人物:賈君鵬和他的媽媽,以及傳話的朋友;三個場景:孩子在貪玩,母親在等候,朋友在捎話;三種關系:個體、親情和社會。
它采擷的是人們再也熟悉不過的一個日常生活片斷,就具有了充沛的想象空間,預示了豐富的閱讀體驗。每個人都可以添油加醋地,想到天真的童年,想到寂寞的青春,想到辛苦的生活,想到永恒的母愛。甚至,你也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寓言——“媽媽”“喊”“回家”“吃飯”,每一個詞都可以被認為另有深意。當然,你有權拒絕想象,認為它純屬沒有意義的文字垃圾。
顯然,大多數人進行了想象。但是,如果只是想象,這還是一種傳統的閱讀體驗。網絡時代,人們可以很方便地把想象呈現出來,而且引來更多的圍觀,這就形成一種再創造。如上所述,也許再創造中大多數人仍然出于無聊,但是這并不妨礙讀者對它的想象和繼續創造。
甚至那些尋找真相和心懷不軌的圖謀,都可以被看作是對它的藝術回應。有人對“賈君鵬”進行人肉搜索,發現符合身份的真身有兩個,一個在北京海淀賣書,另一個則在江蘇鎮江某建工集團工作。看起來,他們的媽媽并沒有讓人捎這句話。
還有人通過修改博客的發稿日期,冒充這句話的作者:“哈,我要到百度發個帖??一定好玩。”又假裝過了兩天,說:“我只是發了一個帖子而已,雖然我自己認為有點意思,但沒想到這么火爆。”他很快就被揭穿了。不過,這并不妨礙他賺得幾萬個博客點擊率,而且還在繼續增多。
這個故事發表在一個網絡游戲玩家聚集的地方,對它最基本的想象,自然是一個游戲成癮的少年對母親的折磨。有人鋪敘了母子對話的內容,寫出了少年的執迷不悟和母親的無可奈何。更多的人,則認為它在影射游戲《魔獸世界》遇到的現實困境,也就是在交易和管制過程中對網友造成的傷害。
“賈君鵬”的家庭成員紛紛登場,爺爺、奶奶、姑媽、二姨媽等躍躍欲試。遺憾的是,這個游戲并沒有出現特別精彩的東西。
最有趣也最容易讓人聯想的是,有網友把這句話當作政治動員、標語口號,貼在大街上、游行隊伍的橫幅上、烈士塑像的底座上、春運時的火車站里、農村的計劃生育標語墻上、標志性政治建筑的銘牌上,或者讓它從政治人物、新聞發言人、電視主持人的口中說出來,或者做成領袖題詞形式的書法作品,構成一種政治波普藝術。
政治波普藝術本身就是一種解構行為,甚至拒絕對解構本身賦予意義。其代表人物安迪?沃霍爾說:全部含義都在我的畫面上,并沒有更深刻的東西隱藏在后面。因此,你也可以說,對惡搞《賈君鵬》過度解讀是多余的。
但是,誰也無法阻止別人的聯想。過度想象和過度解讀本身,也是一種真實的生活情景。那些被斥為無聊的相關評論,包括我的這篇文章,也是對《賈君鵬》再創作的一份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