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老百姓

吳若增

我們是誰?是“老百姓”一人家常常這樣叫我們，我們自己也常常這樣叫，從來不曾感到有什么不對勁兒。甚至，我們還常常感到很舒坦。然而，不知別人怎樣，反正我卻認識到，我已不總是一個“老百姓”了。

我是一個“公民”

比方說吧，對于社會，我是一個“納稅人”，因此，我常常為此而自豪。這個自豪，是說我意識到了我對社會有貢獻，因此就有了監督政府職能部門和公務員們好好工作、好好服務的權利。起碼，我沒了“小民”感，我腰桿兒就挺了起來，跟誰都可以平起平坐了。這種感覺，當然不是“老百姓”所能體會到的。

再比方說吧，到商店去購物，我是一個“消費者”，因此，我就有了要求對方提供相應商品或服務的權利。你要是搞了偽劣假冒，或跟我耍橫，我就可以投訴你。我拿我的貨幣去交換你的商品與服務，奉行的是等價交換原則，咱們誰也不欠誰的，因此，你這樣對待我就不行。這種感覺，當然也不是“老百姓”所能體會到的。

甚至比方說吧，我跟某一個人發生了爭執，人家把我告上了法庭，那么我就成了“被告”。但“被告”也有“被告”的權利，也用不著給誰下跪磕頭，用不著哀告“青天大老爺明鑒，小民實在是冤枉呀”。

當然，在更多情況下，我是一個“公民”。“公民”的含義，就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誰不比誰高一塊，也不比誰矮一截。這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利。這是國家大法——《憲法》賦予我的權利。“公民”的感覺，當然就更不是“老百姓”所能擁有的了。

“老百姓”讓人覺得不平等

覺醒了之后，我再聽見有人叫我“老百姓”，就有些反感。因為我認識到：現代社會，是一個平等的社會、法治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生活，人格權利、法律權利是平等的。而“老百姓”卻給人一種不平等甚至有些卑微的感覺，好像相對的那一方有些特權，有些居高臨下。它使我感到幾千年的封建等級制的余毒尚沒有肅清。

此外，我當然也明白，現代社會又是一個多角色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里生活，任何人都不可能只是一種角色。而且角色也常常是變化的。比方說你在餐館里照顧客人時，你不是“老百姓”，你是“服務員”或“老板”；反過來，你到了另一家餐館吃飯，那你就不再是“服務員”或“老板”，而是“消費者”是“客人”了——當然，你仍然不是“老百姓”。

把彎了幾千年的腰桿挺起來

面對妻子，你是丈夫；面對兒子，你是父親；面對警察，你是公民；面對市長，你是市民……我想不出我什么時候非得當“老百姓”不可!

或謂：你個人可以不叫“老百姓”，那許多人怎么叫呢?不還得叫“老百姓”嗎?錯!許多人也不叫“老百姓”，叫“公眾”。“老百姓”能跟“公眾”一樣嗎?“公眾”的腰板是直的，“老百姓”的腰板是彎的。

或謂：俺就是聽著人家叫俺“老百姓”覺得親切。對不起，那就是你的毛病了。中國歷史上最最讓“老百姓”熱愛的官吏，莫過于包拯了；但身為“老百姓”的你見了包拯大人，敢不下跪嗎?你現在是不是還想給誰下跪呀?你跪慣了吧?

當然，從現實狀況來看。我很明白我的上述所說，還不可能在全民的范圍內馬上做到。從“老百姓”到“公民”和“公眾”，還有一段路要走。不過，我以為我們應該能夠看清這個歷史趨勢!

把彎了幾千年的腰挺起來。總是要有一個過程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