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命脈橋”的輪回

劉炎迅

汶川地震后15個月，連接災區震中汶川唯一的生命線依舊懸于一線

汶川地震15個月過去了。徹底關大橋的命運卻走了個輪回，從崩塌到崩塌，它已經連續斷了兩次。

這個輪回也落在了汶川縣城頭上。它在大橋的西北一側，這個遭受過大地震浩劫的山區縣城，一直仰仗著都汶公路與成都平原相連，如同臍帶。

去年大地震時，徹底關大橋被阻斷，一時間汶川成為孤城，與外界的聯系幾乎隔絕。

如今，它又斷在地震一年后的7月25日清晨4點40分。

麻煩制造者是一些石塊，從橋邊山體上飛落下來，這些龐然大物如此活躍，完全來自于此前幾日暴雨的“滋潤”，最大的有50噸。

官方數據顯示，斷橋時，擁堵在上面的7輛汽車隨之墜落，6人死亡，12人受傷。

28歲的范彬回憶起那個潮濕的黎明說，“橋上很堵，很多車子都停在橋面上，等候交警的放行”。他睡在叔叔從茂縣向成都運送蔬菜的汽車后座上，突然被一陣轟隆聲吵醒。當時岷江的天空還沒泛白，他隔著車窗看到旁邊的山上“下石頭”，知道不好，急著推門跳車，鞋子也沒穿。這個在山區長大的年輕人，知道暴雨過后山體滑坡的厲害。

他剛下車，就看到前面的幾輛車子被石頭砸扁，然后一段橋面跟著斷開，墜落下去。

“我也掉了下去。”范彬說，等他回過神時，自己已經躺在河岸的碎石中，滿身是血，身邊有人還在呻吟，有人已經死去。

命脈之橋

徹底關大橋跨越岷江，全長350米左右，橋面凈寬18米左右，屬于213國道的一段。

在過去的很多年里，213國道是汶川的生命線，經映秀鎮，過都江堰，直達成都。而這也是成都進入阿壩州的必經咽喉。

大地震后，四川路橋集團受命架設應急過江鋼橋，臨時替代震中坍塌的大橋。而這座鋼橋，在2008年8月份之后，成為當地人過江的臨時通道。

直到今年5月12日，徹底關大橋修復后，鋼橋方才棄用。

應急鋼橋通過能力有限，在地震后的一年里，這條連接震中的唯一生命線擁擠異常，當地采取單雙日限行的做法，向災區輸送有限的補給。

為了應急，汶川到成都不得不繞道走另外三條線路，但都無法長期代替這條“生命之線”。

震后，經過搶修，都汶高速公路于今年5月12日通車。但遺憾的是，這條高速路只修到了映秀鎮，而從映秀鎮至汶川縣城依舊是此前的213國道。

因此，這一次被阻斷的徹底關大橋的倒塌，再次使汶川淪為孤城。

今年4月中旬以后，是四川震后首個雨季，特別是7月份以來連續暴雨。汶川處于峽谷地帶，地震后兩旁山體植被破壞嚴重，土石松動，因此滑坡、泥石流等地質災害增加。

斷橋前一天，7月24日上午，徹底關大橋靠近映秀路段剛剛發生泥石流，路段堵塞，經過一天的搶修，當天晚上剛剛通車。為了安全起見，當地交警部門被迫實行半幅路面單向行車。這也使得大橋車輛通行緩慢，堵塞嚴重。

事發時，橋面上停滿了等候通過的汽車，有的已經等了近10個小時。

一位在現場處理事故的交警坦言，如果事故發生在白天，后果更加不堪設想。

5?12震后的一年多里，“生命線”不暢，汶川縣城內的蔬菜和肉類等物價高企，政府不得不出臺限價令。

余震和暴雨讓這座縣城的生活充滿著不確定，唯有看天吃飯。當地一位官員說，一些援建的工程，是快兩天，慢三天，“一下雨，或者滑坡，或者余震，道路通信都會受影響，一切就得慢下來。”

本地招商引資更是如此，得先看天氣預報，趕上好天氣，就抓緊著喊投資商來縣城洽談考察。有時候也會失算，把遠道而來的投資商困在這里，很尷尬。

整個汶川縣城，在天氣好的時候，便會活躍一些，一些膽子大的年輕人會耐不住寂寞，相邀去茂縣或馬爾康，“也想去成都，但太遠，繞不過去。”21歲的張成康說。

今年5月12日，都汶路全線搶通，徹底關大橋被修復。汶川人都覺得，生活開始走向正常。

那一天，張成康興奮地坐車去了趟成都，他說自己初到成都市區都有些蒙，“憋得太久了，就會暈?！?/p>

都汶路全線通車兩個月來，雨季也跟著來了，張成康的“好時光”就此打住。

別說下暴雨，就是連續刮上一陣子強風，那些受了傷的巖壁和山體就要往下落石頭。當地一位官員坦言，道路基本都是依山而建，受影響在所難免，電力和水以及電信業有時要受到影響。

汶川的遭遇事實上是整個震區的一個縮影。去年9?26北川泥石流，就是連日暴雨造成的次生災害。

與汶川臨近的禹里白泥鄉，因為連日的暴雨，原本脆弱的公共設施幾乎被全部摧毀，讓這個羌族聚居的鄉鎮，成為信息孤島。

當地一位居民說，沒水沒電還好克服，電信網絡一斷，信用社取不出錢，這讓大家焦慮不堪。錢，一度成為比蔬菜和肉更稀缺的物件。記賬或者以物易物，成為閉塞的人們唯一的交易手段。

徹底關大橋恢復通車不過80天，對當地人而言，如同風口上的燭火，雖不足以暖身，但總是希望。

然而，橋最終又一次斷了。

斷橋孤城

斷橋之后，汶川重又回到去年地震后的孤城狀態。

成都到汶川，甚至整個阿壩州的物資運輸暫時中斷。過江車輛，只能從斷橋附近一處應急通道走，四川省交通廳公路設計院總工程師莊衛林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那是太平驛水電站的壩體。

為了徹底消除徹底關大橋的安全隱患，一套填土路堤的施工方案很快被提出：將橋下架空部分全部用土石方填充，形成路基后再在其上鋪路。莊衛林說，這個方案能讓道路更具強度，但工程量大，至少需要填土4萬立方米。

7月26日，通往汶川的道路實行交通管制。成都和都江堰發往汶川的班車全部停運。所有貨車、9座以上的車輛禁止通行，9座以下的小型車輛自當日起，雙日進，單日出，直至徹底關大橋恢復通行。

《中國新聞周刊》從成都茶店子客運中心獲悉，受到影響的班車主要有15條線路，分別為：汶川、理縣、茂縣、黑水、九寨溝縣等。

官方給出了三條繞行路線，但尷尬的是，其中兩條，同樣遭受次生災害的破壞而難以通行。而第三條則完全被泥石流封死。

本刊記者嘗試從另一條線路，即經茂縣、北川、綿陽去成都，沿途發現暴雨積水滑坡嚴重，坡陡、路滑、坎坷，即便是四驅越野車，在一些剛被挖掘機開通的近40度的臨時坡道爬行時也很吃力。

在汶川縣城的幾天采訪中，很多居民都說，感覺又回到了地震時候的樣子。

“橋一斷，對我們影響太大了?！?蔣明建說。他是中交二航局負責人，屬于珠海援建汶川縣綿篪鎮的工作組成員。綿篪鎮距離斷橋不過10公里，緊鄰都汶路213國道。

交通管制，很多建筑材料、施工設備、地下管線等都運不進來，本來就很高的建材價格又漲。前些天泥石流，一輛水泥運輸車堵了四五天后，不得不又掉頭回了成都。

綿篪鎮鎮區市政恢復重建工程包含有16條市政道路、三個分別以生態、避險及紀念為主要內容的公園。蔣明建說：“現在基本上屬于半停工狀態。”

幾乎封城的狀態，讓原本就不低的物價更加高企，在縣城入口處的一家餛飩店，一碗3兩的餛飩售價9元，而一間沒有寬帶和衛生間的普通家庭式小旅館，單間要價100元，標間則是120元，這遠遠高于中西部其他類似縣城的水平。

26日至27日，汶川縣城豬肉比斷橋前每公斤上漲了2至4元，大蔥、蒜苗、苦瓜、茄子等外地蔬菜的價格翻了兩到三倍。

在菜市場，萵筍、大白菜、蘿卜這些本地大量出產的蔬菜價錢倒是很低。很多賣不掉，被成堆遺棄在路邊，“拉回去還要耗油，我不做那瓜娃子”。菜販子說。

連鎖反應影響到成都，“阿壩州的蔬菜運不出來，部分品種供不應求，價格翻倍上漲，我們也非常著急！”成都農產品中心批發市場一位負責人向來采訪他的記者抱怨。為了保證成都市場供應，他們正從陜西、湖北等地緊急調運蔬菜過來支援。

班車停運后，“野的”開始繁榮起來，但票價翻了5倍。

7月26日，山體滑坡依舊不斷，四川路橋集團的搶通隊伍不得不暫停夜間的搶通工程。

四川路橋集團是徹底關大橋的承建方，有網友質疑，為了趕工期，徹底關大橋是否存在質量問題。對此，地震后負責修建大橋的四川路橋董事長孫云回應說，“徹底關斷橋絕非質量問題?！?/p>

27日晚6點，汶川縣事故調查結果出爐，認定為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