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組詩）

王西平

大霧

我聽到了舊石器的聲音，有人越過柵欄，這

碩大的布單扯起，它正進入我，它是被驚起的

身體。我們懷著模糊的精神，失去了手指

永遠像是在密林深處，向外張望。抹去自己

你無頭發地坐在四周，為我騰出一輪太陽

天地又轉瞬隱去，它遠離了，它像一群黑馬

帶走了身后的谷倉

用一片墳墓交談

整整一個上午，她在開窗，我們可以像風，轉

過臉

死了，活了，坐在光芒里，學會了

辨別相反的方向。影子中的廢料，它生長著

屋前，屋后，爬進同一個出口，在同一個時辰

下面

十二點正朝你走過。請不要微笑，躺進去，在

末端

用一片墳墓交談——啊，我們熱愛，這樣的生活

多像桃花之書，女人、男人，花花、草草

從開始到結束，香火說話，木頭說話，多么茂

盛的

舌頭

死湖

湖交出了湖面，一半的被押進黎明的光中，

行人走過

冰是多么的狡黠。我小心翼翼地，解開冬天

的衣裳

在那里碰見了曾經淹死的自己：他沿著又濕

又滑的頭發下陷

在灰燼的湖底，睡著，醒來，用手指分辨晝夜

他的鼾聲漲紅了一片大水域，造成了孤獨

世界在深處，蘆葦在暗處。我瘋狂地保護他，

將他

塞入我的內部，直到最后的風到來，抵達城

市——

他手臂之間的城市，正在一點點消失，然后

我消失

那一刻，噪聲漲起，塔樓崩塌，魚群在四分之

一的月亮下

空空蕩蕩

挽歌

擠擠疊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田地空空蕩

蕩

我如此頻繁地轉向那里，像葵花，將看見我

的墳

看見長出的時光，像大黑的粗布，漸漸燒白

那里的土開始疏松，有一些香火暗了進去

大地用無數音響奏樂——誰都會有這么一天

撥開升騰的云煙，在自己的一生里，移過

姓名的每個筆畫，變成另外一個人。那一刻

我看見了草，看見又野、又甜的花兒

從漸漸老去的水里發出聲響，好像那久遠的

地方

天氣突然轉涼，風停留在凹處，我經常抬起頭

看見人們在窗外埋我，然后策馬走過他鄉。啊一切都是舊的，唯有死亡的歌，越老越清晰

鐵匠

面對他，必須微笑，鐵在虎口卷曲，鐵必須

微笑。太陽一出來，他就流汗，好像沒有風

他就著涼。在他的長滿皺紋的額頭

陽光緩緩拉緊，向上接近天堂，老婆，孩子

一個一個攤開，像一片葵花地。混亂的家譜

在肋骨以下，一點一點地撕碎、拆散

家傳的鐵，便從香火走失。多么芬芳的火

就像夏天的雷雨，不斷返回，睡在蒲扇中

需要用一雙堅實的肩膀去推醒——

然后是一座大廈，然后是混凝土，然后

三角架才被推下來，然后，他站在永恒的

支點上說：“請告訴屋后的那些花兒，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