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向日葵及其他（四首）

秀　枝

端午

端午是一只守時的候鳥

一到時節就會飛回

濡濕衣襟和臉龐的細雨仿佛汗水和淚水

許多年 許多年的心情都撐不開一枚樹葉

回到僻靜的老家

我看到比百鳥的歌唱更悠長 五月的風聲

徐徐漫過廣大田野浸入禾苗的根部

土地之上土地之下

人們糾纏著或厚或薄的恩澤

花朵的芬芳自他們眼里飄出

抵達無比的秋天

我葉子似的面龐 一樣接受老家的陽光

那容顏端莊的是我的母親

仿佛一株根深蒂固的樹 離不開家園

神情憂郁并慈祥

我深愛的母親啊

她早年盛水的瓦罐已被時光染黑

可是水在罐內依然日夜喧響

永逝的日子 未來的日子

是我的一雙手仍扶在母親肩頭 常常哭泣

在端午

父親墳前的花草已該長得很盛了

參差披拂 父親鐘愛的那些花

年復一年在我的詩中常駐

清香遠溢

還有左鄰的程家父子 幾十年平平淡淡

如今 一根鐵絲將門永遠地封閉

泥土一樣的人生 該怎樣訴說

由此我的詩篇也變得黯然了

想到這些

另有一些聲音從心底長出

比雨聲疼痛

一只雞的命運及其他

一只雞從它興旺的家族里脫離

來到我們的老屋中

在緊靠暖炕的地方偎依瑟縮

它滿身傷痕 嘴角流血

兩只眼睛充滿恐懼和絕望的神情

母親因此大呼小叫

她把雞捧起

用老花的眼睛察看 用老繭的雙手尋找

孽之源

這只美麗而健壯的雞

為什么會一下子禍從天降

我知道一只雞在母親心中的分量

這些年 母親兢兢業業

如何避開野獸和小人的手

讓幾十只生氣勃勃的雞繁衍

它們每天房前屋后散步

不離母親左右

母親常與它們交談 抑或呼喊

就像當年大聲吆喝我們眾多的兄妹

我們圍繞在她身旁

總要分擔一些母親手中的勞累

如今 兄長早逝

另外兩個兄弟各奔東西 生活維艱

姐姐們就像蒲公英的花絮

一到時節就隨著風鈴的歌聲遠嫁了

我一個人常年漂泊在外

偶爾回來時

就會看見形單影只的母親坐在寬大的石階上

手中撒下一粒粒金黃的糧食

與守望的雞相擁促膝

滿院里從來都是羽翼繽紛不絕喧鬧

而這時

對于一只被殘傷的雞

母親痛透了心

她眼中的波瀾比那只雞的命運更加暗淡

向日葵

這是母親最后的土地

齊齊整整 如割如削般

幾十年如一日

十里之外 就能嗅出慣常的芳香

以及母親特有的勞動氣味

這片田土質肥沃 少有雜草

黑黑的泥土仿佛融入母親一生的血跡

養活年年的作物 豐碩無比

向日葵在這片田地呈現高高的身影

日日朝往一個方向

明亮之花仿佛母親締造的鮮明旗幟

在灰暗的日子引領著我們

給予我們種種希望

母親一直守候這片田地 付諸汗水

每當秋后

向日葵的馨香之氣定然濃郁

作為母親的孩子

它們會一直沁入我們的內心

而我至今沒有這樣的一塊土地

可以一生一世耕種和收割

可以年年歲歲

品嘗生活中那些最真實的部分

只有母親的品格

在我心中能夠生生不息

猶如月華 清澈而蒼涼

在我寫詩的每一個夜晚

它們能照亮我那些瘦削無比的詩歌

禽

儀態萬方 花團錦簇的百鳥

我所在意的是母親身旁的那一些

比我們更切近

兄妹們長大以后就各奔東西了

而這些禽

除了悉心養大

母親一貫得到它們親密的陪伴

還有貢獻

毋庸置疑比我們豐厚

不息的時光潮水

是哪些波瀾將母親的心事點點刷空

前后左右 僅有這些禽徜徉著

它們每一個的聲音和面容

母親都一一熟記在心

禽啊

在我們遠離的日子

你們走進小小的院落

走進那個老屋

走進我母親望穿的眼睛以及心里

禽是從神的身邊來 躍上高枝

禽活在我們樸素的家園

活在母親心中

而今

禽一一死去

我年老孤單的母親日漸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