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及其他（組詩）

阿　西

早春（一）

體內開始隱隱作痛

那幾個紫色詞發生了叛變？

角落里的幾支墨菊

已燃燒掉歲月全部激情

我什么話也不想說

吃下藥片，刪除不必要的記憶

路上有人奏響低回的哀樂

送葬隊伍開始招搖起程

我也準備好了，面對可能的死亡

但我保持對三月應有的緘默

天下著霧，蟾蜍蹲在樹前

我還有最后使命？

那個拾荒人先于我

走進了早上的八點十五分

早春（二）

我在小路上向前走去

低著頭，低向塵土

無人曠野已在黃昏中沉睡

烏鴉打開它低低翅膀

在幾棵突兀的黑樹之間飛落

這一切似乎與春天無關

我繼續向前方移動

接近眼前有些灰暗的村子

窗戶和門寫著辨別不清的文字

衣物和鞋子遺棄在草叢

馬匹都去了哪里？

小土坡上埋著它們的主人

我彎下沉重身子

摘下一束無名白色野花

早春（三）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

一縷光溫暖麻雀

它們從我身后突然飛起

密密麻麻穿越古代的塔影

仿佛久違的愛再度來到眼前

我的目光充滿晚霞

停留在陰涼的石頭上

石頭——這個冬天無語的流亡者

正逃離空房子

走向無法進入的這個詞

而我也喜歡在早春把自己流放

并且在有些寒冷的夜晚

——和遙遠而隱秘的同行者

共享寂靜、孤獨的星光

早春（四）

冬天里的早醒者

在白霧中開啟昏暗黎明

我也按時推開門

走向剛剛解凍的穆棱河

河面上漂浮著冰凌

和無數鯽魚的白色尸體

岸邊還鋪著寒霜

但空曠荒原已燃過漫天野火

車前草開始復蘇了

這一年正從無邊春色中開始

樹梢聚集大批藍背鳥

它們高聲朗讀自己的詩句

而我向遠處的洞穴走去

找尋去年的那只狼

此刻，它那雙綠眼睛

可曾看見了所謂的春天？

早春（五）

我在風中安靜下來

貓頭鷹在風中安靜下來

我讓腳步停留時間的廢墟里

像山谷隱秘在煙霧中

我的父親已死去十多年

此刻在眼前閃現道道黑影

我和黑影交談

而在生活中，我們背過臉去

林地為走出陰暗悄悄長出新葉

而那黑影很快隱沒時光之中

并從我身邊快速消失

帶走部分潮濕而陌生的空氣

紀念

從豆壟這頭走到另一頭

秋天就到了

我在地里采一種叫苣的野菜

把沾著細草的魚網掛在白樺樹上

晚霞棲落無名山下

烏蘇里江流過火紅的林子

我安家河邊，養育一個女兒

寫出直白的詩歌

發表在荒原

夏：去西大崗水庫游泳

秋：迷路向陽林班

冬：沐浴八五三農場暴風雪

當我在另一個地方變成老人

成群野狼從語言的草地

向我包圍過來

悼

一根青瓜

兩只紅柿

三段白蔥

我喜歡把它們放在一個盤內

甚至帶著潮濕的泥土

父親死去十年來

我過著平淡無奇的日子

偶爾和這些蔬菜

回味他，田野重新生動起來

紫羅蘭

黃昏里開出白色小花

干凈的少女之光亮于青春

下雨時容易傷感

它的淡淡幽怨長于黑夜

贊美有時是可恥的

何況這些花瓣高于贊美

置身運動而無序的城市

幾株紫羅蘭帶來安靜的草原

小感傷

榕樹和芒果樹

都在夜里凋落許多葉子

它們將在早晨被運走

掩埋于郊外某處

我頭上掉落許多白發

風把它們吹遠

樹木將在明春發出新葉

加速我的枯萎

大理石

它深埋山中

骨骼針般堅硬

血液里開著無色花

它度過了所有時間

碳酸鈣這個詞

玻璃似的透明而虛無

被打磨成六面體或五面體

制作成完美的藝術品

或完美墓碑

無數暗河在體內奔涌晝夜

流出死亡的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