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翔
王文川的戰友們被重新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墓碑,遠在巴布亞新幾內亞。這些參加過淞滬會戰的抗戰老兵,被日軍俘虜,客死他參,不為人知。直到2009年,他們才通過一些航拍照片意外地“復活”。92歲的王文川是幸運的,經歷了身份的幾度變幻,他在兩年前被發現,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重新成為英雄。
冒香氣的煮白米飯,紅油豆腐,紅燒雞腿。
在北京市第四社會福利院的老人病房里,坐在輪椅上的92歲老人王文川胃口不錯。說“您是英雄”,他點點頭,神色漠然。提“團長”,馬上開始拭淚,用青筋枯干的手。
抗戰明星
盡管思維清晰耳朵也不背,但他和外人交談仍有障礙,需要由兒子半誘導半轉述地進行回憶。
“要不是因為挨著公共租界,有個大煤氣罐,日本人早就用上重武器了。我們就完了。因為怕打到租界,他們使不開?!?1歲的長子王家賓再一遍地轉述:“當年我是機槍射擊手,河南的老劉是裝彈手。突然他不裝了,回頭一看,他腦子讓日本人的子彈給打開了……”
這個頭頂微禿的退休工人,說起抗戰史尤其是淞滬抗戰,頭頭是道且順理成章。
發生在1937年的四行倉庫保衛戰,受到了國內國際輿論高度關注,包括王文川在內的“八百壯士”登上了他們人生的最高峰。接下來,他們成了租界里的明星,上海市民追捧的對象。
相關歷史資料記載:上海淪陷后,堅守四行倉庫的孤軍服從命令,在租界調解下進入孤軍營避難。大批上海市民蜂擁而來捐款捐物,大學教授義務教戰士們文化知識,學校女生來為他們表演話劇,出租汽車公司來為他們免費培訓……甚至有精神苦悶的社會青年專門來孤軍營朝圣。
“我這輩子,最光榮最值得回憶的就是那四天,在上海,打仗。”年過九旬的王文川一字一頓地回憶說。
從“奴隸”到中尉
四年的“明星”經歷后,王文川的人生迅速經歷了一次由最高峰到最低谷的波折。
1941年12月28日,日軍占領租界,“八百壯士”被俘,他們分別被押送至南京、杭州甚至萬里之外的巴布亞新幾內亞等地服苦役。
被押送至南京的官兵被強迫清理南京大屠殺時遇難同胞的上萬具尸骨,被押送至巴布亞新幾內亞的36名官兵后來只有十余名回到故土。王文川等87名官兵被送到安徽蕪湖挖煤。
老人回憶:1942年冬,挖了一年多煤的他們冒著生命危險逃出虎口,徒步走了三個月,終于找到重慶的散兵收容所,根據提供的部隊番號和互相證明,他們證實了自己的身份。
逃到重慶的王文川等“八百壯士”官兵,又成了名噪一時的抗戰英雄。1945年10月,重慶警備司令李根固代表蔣介石,在重慶的俄羅斯大酒店設宴招待先后逃到重慶的70余名官兵,對他們均頒給忠貞獎章一枚,并從優待遇。王文川由上等兵升為少尉排長。幾經輾轉,他從重慶被派到北京的陸軍總醫院,任中尉軍需官。
1948年,王文川認識了一位姓林的小家碧玉并結為夫婦。1949年,北京和平解放。陸軍總醫院被解放軍接收,按照當時的政策,原官兵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自行離開。王文川屬于后者。他不識幾個字,但有一手修理機械的好手藝,就由街道出面,組織他和幾個人開了個門市部專門修理汽車,收入頗豐。
1951年門市部被取消,他被安排到北京機械廠做了一名車工。
歷史問題
國民黨軍官中尉的身份,很快成了王文川的包袱。
在一份1969年3月5日寫的“交代材料”中,王文川把自己寫成一個在上海被抓走才當兵的卑微角色,對四行倉庫保衛戰一筆帶過。
事實上他是個半文盲,這份材料出自于當時正在工廠學徒的王家賓之手。幸運的是,王文川最后沒被定性為“專政對象”,僅僅是個“有歷史問題”的舊軍人。
即便如此,“歷史問題”仍然不是個小問題。1969年末,剛工作9個月的王家賓被從他工作的一家生產望遠鏡的軍工廠“清理”出來,理由是老子有“歷史問題”,兒子就不適合在軍工工作。這一待就是近10年。其間,他換過不少個街道工廠,最艱難的時候跟母親去抬過城墻磚頭賣。
即使日子再艱難,家里每添一個孩子,王文川都要擦亮皮鞋,帶著全家去照相館整整齊齊地合一張全家福。
灰溜溜的青少年時代過去了,兄妹五個都走上了工人和售貨員一類的工作崗位。他們沒有一個入黨入團,甚至連申請書都不敢寫,因為怕填“家庭成分”。王家賓填了參軍志愿,最后無疾而終。
松動與遺忘
磨難歲月過后,中國悄然而堅定地發生T--些變化。
1988年9月11日,大陸宣布:今后對駕機起義的臺灣飛行員不再予以重獎。四天后,臺灣也發表了類似的文告。兩岸關系進一步緩和。也是在這個月,“八百壯士”在大陸的幸存者之一,當年被送往巴布亞新幾內亞服苦役的一名士兵在湖北蒲圻(今赤壁市)的《文史資料》發表了回憶文章。
這一年,因病退休的王文川繼續在家養病,對外面的世界發生了什么一無所知。對門十幾年的鄰居連他的名字都說不上來。
對于王文川,四行倉庫保衛戰的經歷,仍然是個秘密。
他很少跟孩子們講這些。
幾個女兒偶爾問過他當年打仗的往事,他眼一瞪:“干嗎呀?秋后算賬啊?”
但那炮火連天的歲月打下的烙印卻一直依稀可見。
1980年代,家里人試圖尋找一些能證明父親身份的紀念物,他們都記得——“文革”初期,王文川把王家賓叫來,拿出一疊照片和紀念章、勛章,父子兩個偷偷趁夜在空地上挖了個坑將其埋掉。不過,事隔多年,王家的尋找行動也沒有什么結果。
就這樣,社會的風氣一邊在不斷地松動,王文川一邊被繼續習慣性地遺忘。1987年,28名“八百壯士”幸存者參加淞滬抗戰勝利50周年紀念活動;1995年,中央電視臺在《抗戰將士談抗戰》節目中播出了對“八百壯士”之一、當年謝晉元勤務兵的訪談,并與周恩來的秘書童小鵬的訪談同時播出。
戰友們“成名”的消息并未傳到王文川耳中。他繼續著平常的生活,那些年,他的兒女紛紛歷經下崗、離婚、重病等人生波折,至今小女兒還在領取社區的年終困難補助。
2007年的春節,妻子的離世意外地啟動了王文川的“復活”。
復活記
2007年2月,王文川的老伴去世。在收拾遺物時,女兒王秀英撬開柜子發現了一張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只有兩寸左右大小。隱約可以看出,那張照片是被齊脖子部位剪過的,能看出下面仿佛有一點軍裝的領子。
“我爸爸以前打過仗,我仿佛知道一點。這回一問他,他才說:我以前在上海淞滬抗戰打過日本人,還在四行倉庫守了四天四夜。那張照片是我媽剪的,怕文革惹禍……沒過幾天我在電視上抽冷
子看到個老頭兒,重慶的那個楊養正,說他是當年的‘八百壯士,我一想,這有什么呀,我爸爸也是啊!”電光火石的一瞬間,王家人隱約領悟到了,老人的昔日歷史可能為他找回遲來的尊嚴和榮譽。
他們先是在網上搜到,網易在2005年紀念抗戰60周年做了個“尋訪抗戰老兵”的活動。從那一年開始,北京市西城區勞動和社會保障局每年春節都去看望慰問趙登禹的兒子趙學武。趙登禹曾任國民黨29軍132師中將師長,七七事變后不久陣亡,至今北京西城區還有一條以他名字命名的馬路。
王秀英打電話給網易,對方驚詫地反問她:活動兩年前就結束了,怎么才打電話來?
王家人又找到盧溝橋抗戰紀念館。對方聽完愣了,問了一句話:“您想干嗎呀?”他們自己也被問住了。
終于,上海淞滬抗戰紀念館的電話撥通了,對方的積極態度讓他們吃驚。2007年3月7日,紀念館的館長湯明德、副館長沈建中來到北京,他們對王文川的身份予以了肯定。
王家人的努力終于等來了另一個層次上的承認。2007年5月30日,《北京晚報》率先刊登了小半個版的“北京尋訪到抗戰英雄義守四行倉庫王文川戰士”。隨后,包括電視、網站和雜志在內的媒體紛紛跟進。王家的墻上也掛起了一幅毛澤東手書:“八百壯士民族革命典型”。“說白了我們就是想營造社會影響,”王秀英承認。“要是沒有報紙沒有網站沒有電視臺給老爺子這么宣傳,我們哪兒能這么容易爭取到政策?”
恢復抗日英雄身份的王文川,迎來了自己人生的又一個高峰。對這段生活的美好印象,他認為僅次于“當初在上海打鬼子那一段”。
街道、社區逢年過節來家一趟給送束鮮花和生活用品,詢問有什么困難需要解決;九十大壽又到王府井給他做了一身紅色唐裝。去年七一黨建,社區辦了個“黨旗進社區”,他還是受邀出席的對象之一?!拔铱闯鰜砹?,這老爺子特愛照相。別人給他照相,他特高興?!鄙鐓^書記李桂珍說。
王文川每個月的養老費用為4500元,其中3000元由政府支付。
恢復英雄身份的王文川,和那座當年他曾為之浴血奮戰的城市聯系漸多。2007年,他和幾位參加過淞滬抗戰的老兵受邀重訪上海,受到熱烈歡迎。
2009年春天,王文川的戰友們被網友在幾張巴布亞新幾內亞的航拍照片中發現——他們已經變成了斑駁的墓碑,引起海峽兩岸關注。大陸民間隨即掀起將老兵接回家的熱潮,中國外交部也表態對流落他鄉的孤軍遺骸高度關注。
王文川也在等待他的戰友回來。1941年被俘虜時,他們還都是國家年輕的士兵。
“等骨灰接回來,上海!上海方面肯定邀請您去。這是肯定的。還讓您去謝團長的墓上看看。咱都能去上。可您一定,一定一定得把自己的身子骨,把自己的精氣神養好。這樣才能放心讓您去。知——道——嗎?”兒子俯在他耳邊大聲說。
“嗯、嗯?!崩先它c了下頭,又點了下頭,嘴角向上裂開。這是他能做出的最近于開心的表情。
(摘自《寧波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