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麻雀的記憶

徐兆淮

但凡是上了點歲數的中國老人，大約都會有一段關于麻雀的特殊記憶。我的記憶來自1956－1958年。那時，麻雀與老鼠、蒼蠅、蚊子一道正式出現于文件和媒體，被判定為“四害”。那時節，還是初中生的我，根本不知道為何要把麻雀當做“四害”，也不懂得全國億萬群眾轟趕圍捕的方法是否合適，只是覺得有趣好玩，圖個熱鬧罷了。

在1958年大躍進狂潮和“放衛星上北京”的口號鼓噪之下，一場圍捕剿滅麻雀的總攻戰就全面地打響了。那會兒，我與同學一連幾日，從清晨到傍晚，或敲鑼打鼓，敲臉盆敲瓷碗，或揮舞紅旗竹竿，喊聲不斷，意在不讓麻雀進食與休息，最終衰竭而亡。

在今人看來，以上場景幾乎是天方夜譚似的神話，可卻千真萬確地發生在上世紀50年代的中國大地上。

最近讀了《“麻雀”有故事》《為麻雀翻案的艱難歷程》等幾篇有關麻雀的文章，我這才知道發生在上世紀50年代圍繞麻雀之爭的前后情景，才懂得麻雀雖小卻涉及到重大問題。

在偉大領袖的號召之下，當年著名的生物學家周建人曾撰寫《麻雀顯然是害鳥》，文中斷然宣布“麻雀為害鳥是無須懷疑的”，“害鳥應當撲滅，不必猶豫”。他進而寫道：“社會已經改變了，舊社會的某些思想方法或觀點仍會殘留。”顯然，這位緊跟形勢的生物學家，已經遠離了自己的專業背景，把滅雀運動與知識分子思想改造聯系在一起，用政治帽子嚇唬持有不同意見的科學家。

還有一首“咒麻雀”詩：“麻雀麻雀氣太官，天垮下來你不管。麻雀麻雀氣太闊，吃起米來如風刮。麻雀麻雀氣太暮，光是偷懶沒事做。麻雀麻雀氣太傲，既怕紅來又怕鬧。麻雀麻雀氣太驕，雖有翅膀飛不高，你真是個混蛋烏，五氣俱全到處跳。犯下罪惡幾千年，今天和你總清算。毒打掏轟齊進攻，最后方使烈火烘……”倘不注明詩歌作者，人們大約想象不到此詩會出自郭沫若之手。可悲的是，一個現代文學史上有影響的詩人，為配合偉大領袖所倡導的滅雀運動，竟然以這樣的政治口號詩，留下讓人心酸的笑柄。

自然，就在周建人、郭沫若等為滅雀大唱贊歌的同時，有一些具有科學素養和職業良知的科學家(朱洗、鄭作興、張孟聞等)，上書中央為麻雀喊冤。可惜的是，這些科學家旋即被扣上利用麻雀做文章，反對偉大領袖、反對大躍進的種種罪名，而遭到無情的批斗。到了“文革”時，已逝世的朱洗，竟然被砸碑掘墳。直到“文革”結束，才得到平反。

那場滅麻雀的群眾運動已經過去50年，而今，無論農村還是城市，麻雀依舊還在歡快地跳著，啾啾地叫著。每當想起我曾參與的那場鬧劇，我腦海里便蹦出一個不尋常的詞匯：瞎折騰!

最近。聽到一句言簡意賅的話語：不折騰。聯想起從滅雀運動到大躍進瞎折騰，再到十年“文革”瞎折騰給國民帶來的深重災難，我以為，這既是針對往昔的經驗教訓之談，也是今后的建國之策，警示之語。

(摘自《今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