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 然
“今生巨艦,始出西方;船號戰列,舟稱巡洋。”巡洋艦,這一艦種從古老的風帆時代開始,就在海軍中占據了重要的地位。它們所具有的高速而又不失強大火力的特點,使得其在海戰中多擔負鷹犬般的角色。蒸汽海軍時代來臨之后,巡洋艦得到了迅速發展。平甲巡洋艦、穹甲巡洋艦、裝甲巡洋艦……這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的巡洋艦分類,正好說明了在近代工業文明的刺激下,巡洋艦,乃至整個海軍的高速發展。眾多噴薄著滾滾煤煙的鋼鐵巨獸在大海上搏殺,左右著世界的格局,再也沒有比這更驚心動魄的景象了。而曾經一度被歐美國家所不屑的“蠻夷之國”——日本,在一系列掙扎之后也開始了近代化。日本實力迅速膨脹,與之相對應的是一顆永不滿足的野心也逐漸膨脹起來。在1874年的臺灣事件中,以“日進”號二等巡洋艦為主力的日本艦隊,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其擴張的野心。從此,日本海軍也就和巡洋艦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日本邁向世界海軍強國的道路上,巡洋艦扮演了重要的角色:甲午戰爭的大東溝海戰中,匯集了聯合艦隊精華的第一游擊群,便是由當時首屈一指的4艘穹甲巡洋艦組成的。在日、俄戰爭中,日本巡洋艦的表現也異常活躍,為其侵略戰爭出力不小。日、俄戰爭之后的日本海軍,已經成為一支任何海軍強國都無法忽視的力量。20世紀初,日本開始嘗試自行建造主力艦。雖然有自身能力和舊思想的阻礙,但日本還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一戰前建造的“筑波”級裝甲巡洋艦甚至被視為戰列巡洋艦的鼻祖。
19至20世紀之間的世界局勢動蕩不安,局部沖突和大國間的摩擦幾乎天天見于各大報紙的頭條,猶如一鍋煮沸的水。然而,更糟的還在后面——四年之久的世界大戰不但摧毀了無數的美好,一起被摧毀的,還有舊的世界格局。老舊的已經衰弱,新生的正在崛起。經歷了一戰的日本,已經是一支準一流的世界海軍強國。但日本的野心是不會滿足的,其目標是打造世界第一流的海軍。在打敗了俄羅斯海軍之后,日本海軍的下一個假想敵變成了太平洋對岸的美國,盡管當時兩國還沒有實際性的利益沖突。日本為了和美國海軍對抗,確立了“漸減邀擊作戰”的思想,在海軍建設上則確立了對美七成比例的政策,制定了名為“八八艦隊”的長期海軍建設規劃。由于在主力艦上處于劣勢(而且以兩國的實力對比,這個劣勢也幾乎不可扭轉),日本便試圖在輕型軍艦上取得優勢。自然,巡洋艦在這個擴張計劃里也占據著重要的地位。艨艟巨艦紛紛下水,日本海軍開始走向它的頂峰……

八八幻夢的遺物
早期的防護巡洋艦到了20世紀初期已經變得不再適合海戰的需要了,1914年誕生的輕巡洋艦裝備了輕型水線裝甲帶,相對于之前防護巡洋艦則具備更加強大的火力。這些改進使得輕巡洋艦比防護巡洋艦更適應當時的海戰。既然這么有用,日本海軍也不會視而不見,在“八八艦隊”計劃前身“八四艦隊”里,日本規劃了自己海軍第一級近代意義上的輕巡洋艦——“天龍”級輕巡洋艦。
大正五年(1915年),“天龍”級輕巡洋艦開始了設計醞釀。與西方不同的是,日本主要將這一噸位級別的輕巡洋艦作為水雷戰隊的旗艦來使用,類似西方的驅逐領艦。其另一個用途則是潛水戰隊的旗艦,以其不錯的通訊和偵察能力支援潛艇作戰。這也是為什么日本熱衷于在這一級別巡洋艦上搭載飛機,而且年代相當早。西方則主要將這一艦型用做前衛偵察,在艦隊決戰里配合主力艦。在使用巡洋艦上,日本和西方國家有很多不同,造成了很多特殊的現象,這些以后還會提到。
“天龍”級的整體設計基本上是在“磯風”級驅逐艦上發展而來:帶短艏樓的船型、單線縱列的炮塔。4門三年式140毫米主炮使用一種略顯特別的布置方式——前部的第二門主炮布置在煙囪和艦橋之間,后兩門則縱列布置在甲板室上方,而不是船體的最上甲板,以利于在海況不良的情況下使用。在艦橋與三號煙囪的后方分別布置了1座六年式三聯裝魚雷發射器,單從一次齊射魚雷數量來看,雷擊能力和“峰風”級驅逐艦相當。在其艦尾部還布置有一門三年式76毫米單管高炮。
“天龍”級誕生之初,以其33節的航速居于諸同類巡洋艦之首,這得益于總功率達51000馬力(約37485千瓦)的動力系統與長寬比達到11的修長艦體。強勁的動力系統由8個重油專燒鍋爐與2個煤油混燒鍋爐提供蒸汽,首次使用了布勞恩·卡迪斯式齒輪減速蒸汽輪機,共裝備3臺。作為一級新式的輕巡洋艦,與之前沒有側舷裝甲帶的防護巡洋艦相比,它有50毫米厚的HT鋼作為裝甲帶,其余部位裝甲厚度為:甲板25毫米、司令塔51毫米。
從整個布局來看,“天龍”級其實就是驅逐艦的放大,只是配置更加強大,艦體也有了裝甲保護,在面對敵人的輕型艦艇時也有優勢。“天龍”級更像是一種超大的驅逐艦,實際上這也是日本此類巡洋艦的特點。后來類似的“球磨”、“長良”級輕巡洋艦雖然噸位大得多,但是基本沿襲了“天龍”級的布局格式。有時日本人也把此類巡洋艦作為驅逐艦使用,而傳統應該由輕巡洋艦擔任的任務,則由一種更大的巡洋艦來擔任。
本來“天龍”級的建造計劃為8艘,可是作為假想敵的美國建造了“奧馬哈”級巡洋艦。經過對比,“天龍”級在面對“奧馬哈”級時處于劣勢,更伺況后者還有航空設施,“天龍”級則沒有。所以,日本只建造了2艘“天龍”級,便轉為建造更強大級別的戰艦。不管怎么說,“天龍”級輕巡洋艦是日本近代輕巡洋艦的鼻祖,此類巡洋艦的基礎由此奠定下來。
之后,日本海軍在“天龍”級的基礎上改進和放大,設計建造了“球磨”級輕巡洋艦。“球磨”級的140毫米主炮由4門增加到7門,魚雷發射器也改為4座雙聯形式,噸位比“天龍”級大了2000噸左右。不過,改動這么大,基本的樣式還是沒有改變,外觀上與“天龍”級并無大區別,仍舊是那種“超大的驅逐艦”味道。之后的“長良”級則開始嘗試搭載飛機,其使用一種非常有趣的起飛方式:從艦橋前部滑行起飛,這也是彈射器成熟之前的辦法。此類巡洋艦的最后一級是“川內”級。為了節約石油燃料,“川內”級增加了煤油混燒鍋爐的數量,煙囪也從以前諸級的3個變為4個,這也是該級外觀最顯著的區別。以上巡洋艦的建造從1917年開始貫穿了一個十年,包括“天龍”級2艘、“球磨”級5艘、“長良”級6艘和“川內”級3艘,共計16艘樣式類似的輕巡洋艦。它們的設計與建造全部在“華盛頓條約”簽定之前開始,而最后一艘完工已經是條約簽定3年后的1925年。正因為如此,這些戰艦設計時的主導思想仍然是前條約式的。而在條約簽定之后,日本將主要精力全部放在了重型巡洋艦上,幾乎十余年沒有更新過輕巡洋艦,直到30年代中期才建造了全新的“阿賀野”級。
這或許也可以解釋為什么日本此類巡洋艦顯得落后的原因。
輕巡洋艦指揮水雷戰隊與潛水戰隊,更大一些的輕巡洋艦則執行偵察任務,裝甲巡洋艦與巡洋戰艦執行前衛任務,甚至還要參加主力對決,一切如日本所預想。但中國有句古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接下來的一系列變故,使得這一設想不得不發生改變。任何事物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日本海軍開始了思索與改變……
就在“球磨”級仍然在建造中的時候,海軍根據一線主力艦要由艦齡不滿8年的軍艦組成的要求,提出了新的主力艦計劃。1919年12月,防務會議將“八八艦隊”案提交給第42屆國會,但該屆國會于次年2月解散,因此該預算案未成立。1920年6月,日本眾議院召開第43屆國會,防務會議再度提出此案,終于得到批準。從明治40年起,日本海軍的“八八艦隊”之夢做了整整13年,如今終于實現。以日本的國力,完成如此龐大的建造計劃,無疑在財政上要背負上巨大的包袱。不過與假想中的威脅相比,這算不了什么。為了配合龐大的主力艦隊,日本開始設計建造一種與水雷作戰不同的偵察巡洋艦,這便是著名的“古鷹”級。
“古鷹”級作為一種大型偵察巡洋艦,擁有壓倒同類巡洋艦的火力,有著與“天龍”級一樣的33節高航速。與后來的條約重巡洋艦不同,實際上它設計時條約還沒有簽定,一切都是按照無條約來設計的,其針對的只是更小的一類偵察巡洋艦。8000噸的排水量與200毫米的火炮口徑,使得它后來被劃入重巡洋艦。但是和其他正規的重巡洋艦相比,“古鷹”級都處于劣勢,畢竟其最初的設計目的并不是作為重巡洋艦使用。
按照壓倒敵方類似巡洋艦的思想,“古鷹”級裝備6門單裝200毫米三年式一號火炮,以品字型的方式布置在前部后面和后部,每座單裝炮塔重56.6噸。這種三年式一號火炮裝備的軍艦非常廣泛,“古鷹”級、“青葉”級、早期的“妙高”級,甚至“赤城”和“加賀”號航母都裝備了此炮。日本特色的強魚雷裝備也在“古鷹”級上得到體現:裝備了12具雙聯魚雷發射器,每舷各有6具。此外,“古鷹”級還裝備有4門單裝三年式76毫米高炮,每舷各2門。主裝甲帶為76毫米的NVNC鋼,面對敵人偵察巡洋艦,這樣的防護水平還是足夠應對的。
正當一切似乎按部就班發展時,變故發生了:由于戰后各國開展的海軍軍備競賽,空氣愈發緊張,沉重的財政負擔壓得各國喘不過氣來。不管是乘大戰撈了一把的美國,還是勉強勝利的英、法,都感到壓力沉重。1920年12月,美國呼吁各主要海軍國家削減海軍預算、停止惡性循環的海軍軍備競賽,立即為各國接受。以此為契機,于1921年11月11日——即紀念一戰勝利的“和平勝利日”,在華盛頓召開了旨在結束這種糟糕局面的裁軍會議。
如同許多類似的國際會議一樣,此次會議過程也是爭吵不休,各國都有著自己的算盤。美國的密碼破譯機關破譯了日本外交密電,摸清了日本的底牌。美國對日本施以強大的壓力。而日本國內的強硬派反對加入條約。參加會議的加藤友三郎面對多方壓力,最后經過鄭重考慮,還是接受了美國的建議。通過這一條約,美國擁有和英國平起平坐的海軍規模。對于日本來說,雖然條約允許它保留世界第三大規模的海軍,但是與理想的實力對比還是有一定的差距。為了確保在未來與美國海軍的對抗中獲勝,日本惟有在其他方面進行彌補,其對策就是大量建造在條約中未限制總數量的巡洋艦、驅逐艦和大型潛艇等艦種,同時開發新式的遠程氧氣魚雷,以求在開戰時發揮這些輔助戰艦以及魚雷戰的優勢,在雙方艦隊決戰前盡量消耗美國艦隊,以便在最后的艦隊決戰中能夠以目前艦隊的規模擊敗美國艦隊。這些改變自然地表現到日本巡洋艦的使用思想與建造上。
“古鷹”級正是處于這種改變的時期。雖然其有著強武裝與大噸位,但仍然不如后來的條約巡洋艦,畢竟其最初是作為大型偵察巡洋艦來設計的。“古鷹”級與其改良型“青葉”級均在條約簽定后數年完工。之后,日本開始了純條約巡洋艦的建造。
“天龍”級、“球磨”級、“長良”級、“川內”級、“古鷹”級、“青葉”級與“長門”級戰列艦一起,成為“八八艦隊”幻夢的遺物。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數。
革新與發展
1923年,一艘樣式非常新穎的實驗性小型巡洋艦建造完工了。著名的軍艦設計師平賀讓主持設計了這艘雖然噸位小但是有許多創新、在日本巡洋艦發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巡洋艦。長艏樓的船型,背負式布置的主炮,讓它看上去非常的前衛,這就是“夕張”號。“夕張”號一改以往輕巡洋艦的老舊布局,外觀顯得簡潔漂亮,背負式布置的炮塔節約了不少空間,縱列布置的2座雙聯610毫米魚雷發射器使得這艘3500噸級的巡洋艦有了堪比5500噸級巡洋艦的火力。而長艏樓船型和帶舷弧的船體,使得該艦有著更好的適航性,也抵消了前主炮群背負式布置帶來的艏部過重問題。飛剪艏的使用更是使得惡劣天氣下的耐波性提高不少,適航性得到良好的改善。
在“夕張”號的外觀上,對后來日本巡洋艦影響最大的便是它的煙囪:兩個煙囪彎曲組合在了一起。此后,這種彎曲組合的煙囪便成了日本巡洋艦的外觀特征。后來的諸級巡洋艦或多或少都帶有“夕張”號的影子,其設計甚至影響到了后來藤本喜久雄設計的特型驅逐艦。30年代早期中國向日本訂購的“寧海”級巡洋艦設計也參考了“夕張”號,其在日本軍艦發展史上的地位可見一斑。從此,日本巡洋艦的設計開始走向成熟和穩定。
革新和發展的不只是巡洋艦本身,裝備也在發展。一直以來著迷于魚雷戰的日本海軍,在其軍艦設計上都特別重視魚雷裝備的發展,在巡洋艦方面自然也不會放松。早期“天龍”級所使用的為六年式533毫米魚雷,使用2座三聯裝發射器。六年式魚雷于1918年服役,總重1432公斤,戰斗部重量203公斤,射程7650米/36節、10900米/32節、15000米/26節。兩年之后,性能更加強大的八年式533毫米魚雷也服役了。即使這樣,日本海軍也仍不滿足。“古鷹”級隨后開始裝備八年式2號610毫米魚雷。八年式2號魚雷總重量比六年式重了將近一噸,為2362公斤,長8.415米,戰斗部重量達345公斤,射程也有了很大改善:10000米/38節、15000米/32節、20000米/28節。“天龍”級的后續艦則裝備了4座雙聯裝發射器,但能同時發射的只有2座。
在航空技術實用化以后,對巡洋艦的偵察能力要求更高的日本海軍,便迫不及待地想在軍艦上搭載航空設施。1921年,“球磨”級開始裝備分解狀態的橫廠式呂(ro)號甲型水上偵察機。不過這種方法局限太大,組裝費時費力,而且飛機從海面上起飛對海況有著較高的要求,遇到惡劣海況便不能起飛。后來“長良”級開始裝備改進的陸基滑行起飛的偵察機,解決了這一問題。
有趣的是,該艦搭載的飛機是從艦橋前方的滑行臺上起飛的,機庫就在艦橋內部,使得該級巡洋艦的方型艦橋異常大高。不過,起飛的問題解決了,新問題又出來了:滑行起飛的飛機無法在海面上降落,而巡洋艦又不具備收回此類飛機的能力。“古鷹”級的情況也類似,在4號炮塔上設置了滑行臺,使用2式偵察機,不過也面臨著回收的難題。那個年代最好的解決辦法是使用彈射器讓水上飛機起飛,然后在海面上降落,用吊車回收。1928年,日本第一種實用的彈射器研制成功,隨后橫廠十四式與九零式水上偵察機也研制成功,日本巡洋艦的航空設施終于走向成熟。
一戰后的第一個十年就這么過去了,經歷了“八八艦隊”的中途夭折和條約帶來的轉變,日本巡洋艦試圖找到自己的路。當然,世界局勢也并沒有因為一紙條約而安定下來,暗流繼續涌動著。1924年10月的一天,橫須賀海軍工廠的一個空船臺旁,神官在臨時搭建的小祭壇上念著禱辭,并做著神秘的祈禱動作。隨后,海軍和船廠的代表獻上了玉串,并在龍骨底板上打上了第一個鉚釘。相對于隆重的下水儀式,這個開工儀式顯得樸素而虔誠。與樸素的儀式相反,這艘開工的軍艦卻一點也不簡單——日本第一級純條約巡洋艦“妙高”級開工了,日本海軍新的發展階段也隨之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