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布爾村（組詩）

李曉泉

那一年

那一年春風吹進小村，村里一切都醒了

溝溝岔岔的黑土醒了，棵棵楊柳樹醒了

一群群牛羊醒了，滿山遍野的小草野花醒了

青苗醒了，一口多年廢棄的老井醒了

汩汩地冒出清澈的水，緘默的泥濘小路醒了

一條小河醒了，我聽見它曠野翻身

波浪中的魚直往上跳，田間的蝴蝶打著滾飛

粗壯的炊煙像一個繩子，把小小的村子

拉緊，一間間小草房睜開了眼睛

它們已沉睡了多少年?

那一年蛙鳴特別響，春雨特別旺

老柳樹枝頭冒出的嫩芽特別多，母親點燃的

小油燈特別亮，窗前屋后的星星特別甜

全村男女老少都興高采烈

最高興的是我的父親，那天他回來得很晚

剛進屋子就用粗糙的嗓門喊，這回好了

村上開會了，要把土地分給每家每戶了

我們也有自己的土地了，也是土地的主人了

我們想種什么就種什么，爺爺奶奶母親瞪大了

眼睛，他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不相信一馬平川的黑土地將有一塊

是咱家的了，他們不相信綠油油的苗，金黃的谷

是咱家的了，他們不相信豐收的喜悅

一下子就是咱家的了。活了大半輩子

他們第一次在夢境般的喜事里掐了掐胳膊

感覺到很疼……

村里的第一輛收割機

開著收割機的紅臉漢子，大伯家的孫小龍

不知道他的臉為什么總像一棵

灌了漿的高粱穗子那么紅，我看見他開著

收割機在田里奔跑。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民

開著嶄新的收割機，整村風光都坐在了他屁股下面

谷粒進袋，稻稈打捆成行

我一直在想，只念到初中畢業的孫小龍

如何長了這么大本事，記得當年同桌的時候

他總是抱怨自己的命苦

真讓我驚訝!幾十畝地一個上午就收割完了

機器熄火了，整個田野里靜悄悄空蕩蕩的

稻茬子像我們中年人的胡須

孫小龍望著我，紅紅的臉膛汗津津的

我站在地頭好半天說不出話

父親用手小心地摸著閃著紅光的收割機

嘴里不停地嘀咕著，這些活需要多少農民

多少把鐮刀，多少滴汗水

多少腰酸腿軟眼前發花的勞動

才能兌換啊

母校

二十多年沒回母校了，2007年返鄉

去了趟母校，原來兩排低矮的平房不見了

取代它的是兩幢四層高的大樓，有了圖書館

電教室，化學實驗室，原來一片廢墟的后院

修建了塑膠跑道，原來幾棵歪著頭的老柳樹

不見了，上課敲響的鐵鐘不見了，原來巴掌大的

木格窗子不見了，原來滿身補丁的孩子不見了

現在是穿著整齊校服，滿面春風的學生

操場上，一排排站立整齊的小學生在做早操

像走進一片小林子，每一棵都是祖國未來的棟梁

真羨慕他們，在這樣好的環境里生活，學習

享受著現代化的教學條件

在一排明亮的教室前。我徘徊了很久

透過明亮的玻璃我向教室里望啊望

多渴望坐在那其中任何一個座位上

再聽一聽老師講解數學的奧妙，語文的經典

歷史的悠久淵源

我知道，已經回不去了，多少時光

帶著那些貧窮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多少苦瓜一樣的生活已經被時代的車輪

碾碎，飄散在風中

我愛著……

我愛著天空真藍，一片曙光在大地上流淌

我愛著河水清澈，萬畝青苗拍打地平線

我愛著錚亮的耕犁，翻出了生活的新土

我愛著滿山岡果樹，甜味在聚集飄蕩

我愛著蛙鳴的池塘，魚在游動，漣漪蔓延

我愛著隆起的塑料大棚，罩著日子的溫暖

我愛著柏油路，筆直地通往縣城

我愛著大瓦房，鴿子飛翔，咕喑嚕歌唱

我愛著自來水，大馬力播種機，收割機

我愛著新建的超市，飯店，咖啡館，理發廳

我愛著大街上五顏六色的廣告牌，迎風

招展的紅燈籠小彩旗，我愛著穿花掛綠

的人群，他們甜美的微笑。我愛著那些

外出打工的農民，返鄉探家的游子，愛他們

的質樸，勤勞，善良。我愛村務公開欄里

透明贏得人心的小楷字，愛著低保戶

拿著錢顫抖的手，我愛著土地免稅后

農民眼睛里閃動的淚花。我愛家鄉

如一匹快馬穿越了世紀之交的路口，愛著

和諧、富裕、勤勞、幸福的生活……

站在山頂上望家鄉，土地上一寸一寸

鋪滿了我的愛。我的愛很小，像一只螞蟻

那么小，一粒米那么小，但我一分一秒

不停地愛著。因為愛，我的心

越來越寬敞，越來越甜蜜

責任編輯郭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