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春乍寒

采月光的葦

幸福感像春天的陽光,一大早便如期而至,暖心暖肺。

蘭妮懷孕9個月了,馬上臨產,準備去醫院做最后一次檢查。老公昨晚說,手頭上的工作已處理得差不多了,機票都訂好了,這幾日就會回來。

剛剛收拾停當,來到客廳,婆婆就把牛奶送了過來。對婆婆,她有一種不自在的感覺。自打她懷孕后,便教她穿衣服一定要穿寬松的,晚上10點前一定要睡覺,不能出去逛街,更不能開電腦上網。原因只有一個,為了寶寶的健康。

婆婆的過度呵護使她想到自己就是一片沃土,她再怎么熱心向田里澆灌愛心,也是為了田里的種子好好成長而已。但換個角度想一下,婆婆愛屋及烏,她也是受惠者,寶寶不還是自己的孩子嗎?

這天,她本想一個人去醫院的,為的是順路去書店買新出的一張碟片,聽閨蜜在電話里說這部片子拍得很不錯。可她還未來得及講出來,一旁的婆婆已一切收拾停當,正整裝待發。

她的那點愛好像嫩芽剛冒出苗頭,就被摧折了。

時值春天,風拂柳枝,萬千絲絳輕舞。的士駛過小城的白河橋,陽光灑在水面上,一片金光。肚子里的小生命仿佛感覺到春天涌動的訊息,猛地伸了一下小腿,她哎喲一聲。婆婆緊張地問,怎么了?她笑笑說,好像小家伙知道咱出門了,樂得打拳呢。

她滿面春風,含笑和婆婆一道走進醫院,排隊掛號,接著去了婦產科。然而她出來時,卻臉色蒼白似紙。

在B超室,醫生對她說,從拍的片子看,發現小孩的腎上腺上有一個腫瘤。她的心就一下子沉了下去。醫生再說些什么,她一句也聽不見了,耳朵里一片嗡嗡聲。

而此時距她預產期才十多天而已。

她就那樣跌跌撞撞地走出B超室,見到婆婆后,抓著婆婆的手,只說了一句,寶寶……出事了,淚就涌了出來。

災難常常喜歡從背后突然襲擊人。就像她以前單位有一個同事,結婚很長時間懷不上孩子,然而剛懷上,走路時不小心一腳踩在西瓜皮上,她打了個趔趄,那顆種子便從子宮的溫床上彈了出去。

在回家的路上,婆婆盯著車窗外,黯然地說,她就這么一個兒子,如果她的孫子有意外,那她以后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蘭妮吃驚地說,不要這個小孩?

此前,未出生的寶寶把她和婆婆心勁匯成了一條河,目標一致,共同向幸福的前方沖刺,現在突然遏阻分流。

婆婆給兒子打電話,動員兒子說服媳婦。兒子在那端一言不發,最后對母親說,把電話給媳婦吧。

兒子在千里之外對媳婦絮絮地通著電話,媳婦一邊聽著,一邊抹眼淚。

婆婆滿腹狐疑。到底,生還是不生?

一家人心底像掀起萬丈波瀾,濺起碎玉飛花!預產期進入了倒計時,恐懼像大霧一樣,在不停地擴大、彌漫。婆婆徹夜難以入眠,只要閉上眼睛,便隱隱地聽到,那帶著疾病的寶寶,那擾人的哭聲,一步一步地在逼近。她把那個紫砂電磁爐扔出了廚房,而在前幾天,她還用它不停地給媳婦燉雞煲湯。

晚上,春雨淅瀝地在窗外下著,對燈無眠。

蘭妮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拋到岸上的魚,有一種窒息的感覺,有那么一刻,她真想放手了,但,孩子,那個小生命在她肚子里輕輕地蠕動了一下,他是在調整睡姿,還是知道媽媽在左右為難?母親是海,那孩子就是海上的浪,是浪讓海時刻感知到生命潮汐涌動的歡喜……而這種歡喜歡才剛剛開始不久,便摻和著無限痛楚。

從昨天起,婆婆已開始滴水不進,以示抗議。

無奈之下,蘭妮開始撥老公的手機,也許男人能想出什么辦法來吧。

從氣象信息了解到,男人出差的那個城市最近持續雨天,這樣的電話打過去,會讓男人心底更加潮濕吧,有可能長出霉菌。

男人是坐出租車去機場的路上出事的。

男人太心急了,接了媳婦的電話便提前了歸期。在去機場的路上,男人乘坐的的士與一輛大卡車在雨地里相撞。

是男人公司的領導通知她們的,男人現在被送進了B市醫院,可能有生命危險。

蘭妮當場就暈了過去。

婆婆卻硬是挺了過來,她想起兒子小時候有一次玩水,沉入河底,被人救起時,都快沒氣了,最后還是在她兩天兩夜搶天呼地的呼喊中睜開了眼睛。然而這次,兒子在千里之外,她的心有那么一會兒,像跳出嗓子眼,兒子,有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或者變成殘廢……他要活著,否則,她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蘭妮的弟弟自告奮勇地去B城照顧姐夫,這邊,婆婆把蘭妮送進了醫院。有鄰居對蘭妮的婆婆說,這種情況下,如果再讓蘭妮做手術拿掉孩子的話,可能大人也會沒命。

那就生下孩子啊。

孫子,成了她臨時救生的一塊浮木,她根本沒有挑三揀四的份兒了。要不是自己阻攔孫子的出生,兒子會那樣急急忙忙地往家趕嗎?那還會出事嗎?如果孫子保不住,她更對不起兒子——如果兒子真的那樣歹命的話。

醫院里,一種被壓抑的靜。

躺在床上的蘭妮突然問婆婆,如果你兒子做錯了事,你也會原諒他吧?

婆婆說,這還用說嗎?

你兒子如果這次變成了殘疾,媽,你就不要你兒子了嗎?

婆婆說,她當然會要,那是她兒子啊。

蘭妮又問她,因寶寶生了病,我們就要放棄他嗎?

婆婆老淚縱橫,說自己人老糊涂了,也不知兒子在那邊怎么樣了。

蘭妮安慰她說,剛才弟弟打電話過來,他情況不太嚴重。

第三天,蘭妮順利地生出了一個男孩。

婆婆剛剛品嘗了口那份苦澀中的喜悅,就在走廊里聽到有個男人在背后叫了她聲“媽!”

選自《佛山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