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之路

勞里·加內特

究竟病毒是如何從豬，或者雞身上傳染給人類的呢?多大規模的流感會讓人類目前的醫療系統崩潰?躲過了這一次襲擊的人類還能抵抗幾次流感來襲?

H1N1侵襲之路

2005年感恩節前夕，美國威斯康星州一個17歲男孩幫助他的姐夫在屠宰場屠宰了31頭豬。為了過節，他家里買了幾只雞，并圈養起來。12月7日，男孩病倒了，感冒持續了三天，在診所就診后，他完全康復，其他家庭成員也安然無恙。

這件事似乎不值一提，但亞特蘭大疾病控制預防中心在從男孩身上抽取的血液樣本中發現，男孩感染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流感病毒，竟然兼具禽類、人類以及豬流感的病毒片段——它就是HINI流感病毒。經過4年發展，它的侵襲之路終于在今天遍及了整個世界。

2006年，美國獸醫協會報告說，人類可以將流感病毒傳染給豬群，當時美國中西部豬群大量染病的原因就在于此。在2007年俄亥俄州的一次鄉村集會上，豬群再次爆發流感，病毒來源被確定為豬的主人。2008年愛荷華州立大學的研究者再次提出，機械化農場里大規模飼養的豬極易受到禽類以及農場工人流感的感染。豬所食用的食物包羅萬象，它們碩大的胃最易感染病毒。

但是，誰會關注這些事情呢?除了獸醫、養豬農場主和病毒學家，沒有多少人會深入思考。2008年發表在美國傳染病期刊雜志上的一篇文章似乎預言了今天的悲哀：“豬將是一種混合器，可產生新型的禽類、哺乳動物流感病毒，引起人類的異常疾病。”

流感病毒實際上是一種處于持續突變和進化狀態的細菌，它侵入動物細胞后會分解，結合該動物細胞的基因進行重組，成為新的流感病毒。終于，最初由人類傳染給豬的流感病毒在經過了一系列循環發展后，經過了三次基因重組，演變為具備了三種動物種類基因(禽類、人類和豬)的新型病毒H1N1，重新回到人類身上。

實力不對等的戰役

2008年8月，一個美國得克薩斯人在接觸了病豬后患上流感，疾病控制預防中心在其血液中發現了與3年前威斯康辛州男孩感染病毒相同的H1N1病毒。但這名患者幾日后痊愈，沒有傳染給任何人。2009年3月出現的疫情本應與前兩次一樣，不會受到多大關注，但不同的是這次出現了人的死亡。

3月中旬，例行公事的流感報道在墨西哥突然飆升，出現了50多例重流感病例，政府迅速轉移血樣至加拿大溫尼伯湖的頂級傳染病實驗室，斷定墨西哥的神秘病毒就是H1N1。

令人欣慰的是，墨西哥向世界展示了一個負責任的國家如何應付并控制潛在流感的傳播。盡管這會使本已處于困境的經濟雪上加霜，墨西哥政府還是迅速關閉所有公共場所。積極的行動挽救了墨西哥人的生命，有效減緩了疫情的蔓延。到目前為止，H1N1流感并未造成大量死亡，但這并不能說明人類已經準備好面對一次大規模流行病。某個合適地方的病原體能在24小時之內傳遍全世界，任何一個國家只要1／4的人感染流感病毒，就足以讓這個國家的醫療體系像被點爆的網頁一樣崩潰癱瘓。倫敦公共衛生和藥物學院的理查德·考克教授在過去5年中一直致力于研究不同國家應付流行性疾病的措施。他指出，即便是最發達的國家也沒有足夠的床位、人員和設備來面對一次世界范圍內的流感大爆發。“一些擁有相對充足醫療資源的西歐國家能夠應付一次中度規模的流感疫情，但情況一旦惡化——感染率上升、死亡率達到2％，這些國家就無力應對了。”發展中國家的情況將會更糟。無論是非洲、東南亞還是拉丁美洲，很多國家也許能夠制定出符合世界衛生組織要求的對付流感的計劃，但一旦真的發生疫情卻根本無力將計劃付諸實施。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疫情爆發后不久，距離墨西哥數千英里之外的埃及政府開始屠宰全國30萬頭生豬，作為控制流感擴散的措施，這似乎有點過火。H1N1型流感病毒雖然極易感染，卻并非致命，或者說其致命性目前尚無法確定，而禽流感H5N1病毒63％的死亡率早使其成為世界上最可怕的細菌。然而埃及卻從未大規模屠宰家禽，因為雞是該國主要的肉食來源，而豬肉則正相反，它的消費只限于少數基督徒。埃及的伊斯蘭組織稱，豬流感是“上帝在報復異教徒”。

真正有效對付流感的方法是大規模生產和普及流感疫苗。但是，盡管生物科學發展至今，目前生產流感疫苗的方法還是50年前研發的，即在蛋殼上鉆孔，然后將病毒注入已受精的雞蛋中，再把蛋殼重新封閉，使胚胎受到感染，由此產生抗體，然后將其收集起來，進行純化后用于制備疫苗。這種方法極其昂貴(動輒得敲碎數億只雞蛋)，而且相當緩慢。即使最樂觀的估計，把所有輔助藥物都包括在內，目前全球流感疫苗生產能力只能覆蓋不到10％的世界人口。全球只有9個國家(大部分在歐洲)能為自己的人民提供足夠的流感疫苗，連美國都不能自給自足。美國政府曾明文禁止流感疫苗出口，一旦疫情爆發，其他國家恐怕也會采取相同措施。

還有些國家堅持“病毒主權”的觀點，即當某國在自己的領域發現并持有病毒時，有權拒絕同世界衛生組織或者其他國家分享，而是利用疫苗和其他病毒藥物獲取利潤。根據這一原則，自2005年以來，印度尼西亞便一直拒絕其他國家獲得在印尼發現的至少50種H5N1禽流感病毒。無權掌握不同種類的病毒，科學家就不能研究H5N1的進化發展，也搞不清其高死亡率是否因為某種病毒特性。“病毒主權”不符和全人類的利益。

警惕，從未走遠的威脅

我們生活在全球化的世界中，共同面臨細菌的威脅。而人類自己早已成為了細菌的幫兇，正是我們自己創造了大規模的生豬和家禽基地，不斷重塑世界的生態環境，為流感病毒提供了發展、變異和傳播的機會。遍布全球的養殖場里，數十億健康或患病動物擠在狹小的空間內，和它們朝夕相處的是收入微薄、四處打工的養殖工人。隨著經濟的發展，肉制品產業不斷擴大。1980年，中國的人均食肉量是每年44磅，現在增長到110磅。1983年，世界消耗肉類每年是1.52億噸，1997年增長到2.33億噸。聯合國糧農組織預計，到2020年世界消耗豬肉、雞肉和養殖魚類將高達每年3.86億噸。

這就是豬和雞滋生流感病毒的生態環境，也是推動病毒進化的生態環境。2009年春季流感頻發時節，當全世界都將目光集中在禽類、集中在東南亞時，流感病毒卻選擇了一頭不知名的豬、選擇從墨西哥開始對人類發動進攻。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中，這次流感疫情也許會得到控制，病毒大軍也許會隨著冬季一起到人口相對稀疏的南半球休養生息，希望這個世界的決策者們(大多數生活在北半球)不會相信流感病毒會從此離我們遠去。假如我們依舊無動于衷，總有一天人類會遭遇流感恐怖分子的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