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惡之城

蘇珊·切娜莉

因書惹禍

上世紀80年代，著名印裔英國作家薩爾曼·拉什迪因發表《撒旦詩篇》、內容褻瀆伊斯蘭教而惹殺身之禍，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親自下令要其性命。為此，他不得不接受警察保護，在公眾面前消失。直到1998年，伊朗官方宣布不執行霍梅尼的圣諭，這件舉世矚目并引發國際爭端的事件才就此收場。

如今，同樣的厄運降臨在意大利紀實小說《格莫拉》的作者羅伯托薩維亞諾頭上。作者潛入黑手黨集團內部臥底，掌握了第一手資料，以紀實手法講述了意大利那不勒斯惡名昭彰的黑手黨分支“克莫拉”集團的罪行，書名取自《圣經》里被上帝毀滅的罪惡之城格莫拉，和該組織名號僅一字之差。小說連登各國暢銷書排行榜榜首，由它改編的同名影片獲得2008年戛納電影節大獎，在意大利境內掀起聲討黑手黨惡行的高潮。惱羞成怒的那不勒斯黑手黨組織下令在2008年圣誕節前殺死羅伯托·薩維亞諾。為此，圣誕節前夕，數以千計的民眾戴著羅伯托·薩維亞諾模樣的面具，身穿寫著“我是羅伯托·薩維亞諾”的T恤衫，不畏刺骨嚴寒，上街游行，以示對“克莫拉”犯罪集團的無所畏懼和必勝信念。

那不勒斯的“克莫拉”黑手黨是臭名昭著的西西里黑手黨在意大利內陸的翻版，但更為殘忍狠毒。雖然“克莫拉”對薩維亞諾發出的死亡威脅在圣誕節前并未兌現，但薩維亞諾一直生活在意大利警方的全面保護之下，人身自由受到極大限制，連和朋友喝杯咖啡也成了奢望。筆者在和意大利方面進行了長達5個月的交涉后才取得對他進行電話采訪的機會。

采訪過程中，年僅29歲的薩維亞諾表示，小說有自己的生命，它如作者喉舌，在世界范圍譴責著黑手黨的罪行，這令他感到寬慰。“他們真正害怕的是我的讀者，尤其是讀者的龐大數目：迄今全世界已有200多萬”，他說，“這么多人都看到了他們丑陋的嘴臉，這是他們所不能容忍的。如果這本書只賣了1萬本，他們會不屑一顧。但是200萬人對他們來說太多了，人們對他們的罪惡已然覺醒，想要捕殺覺醒的意識比登天還難。正因為此，我并不感到恐懼。”

勇敢者的斗爭

薩維亞諾出生于那不勒斯一個中產階級醫生家庭。13歲時，他在上學的路上目睹了一樁槍殺案，受害者被機槍打成了篩了。又有一次，薩維亞諾的父親因給一個中槍的少年實施搶救而遭到“克莫拉”集團毒打。“克莫拉”集團經常殺戮無辜，和他們的敵人稍有血緣關系便在劫難逃，平均每月犯下10多起謀殺案。充斥著永不消散的恐懼、令人發指的暴行和喋血街頭的尸體的成長經歷，堅定了薩維亞諾直面逆境、創造和平的責任感。

薩維亞諾從那不勒斯大學畢業后便成了一名刑事案件專職記者。面對一樁樁令人發指的暴行，薩維亞諾憤然而起。他覺得如果自己不為家鄉做些什么，良心會永遠不安。于是，他和一名“克莫拉”成員交好，潛入集團內部臥底，以求掌握黑手黨的第一手資料。他還潛心鉆研審理黑手黨頭子的法庭記錄，上面記載著要盡奸猾的黑幫頭子如何與法官角力。其間，薩維亞諾歷經險惡，多次被威脅，但毅然堅持自己的調查工作，終于《格莫拉》書成付梓。

無法無天的黑手黨

意大利黑手黨的規模之大令人震驚。他們在意大利南部具備完整的社會、金融甚至政治機構，提供所有的社會服務。意大利法官保羅·曼古叟早在1991年接受英國BBC采訪時就表示，意大利黑社會的合法收入已超過了他們的非法收入。

“克莫拉”集團規模龐大的合法產業以非法所得為基礎，以勒索、謀殺為手段，并以鎮壓恐嚇那不勒斯東北地區的窮苦人們為依托，勢力不斷擴張。那不勒斯黑手黨團伙業已控制國際犯罪集團，除了傳統的非法產業，他們還滲透進合法經濟產業。人們穿的衣服、用的日常用品都經由“克莫拉”黑手黨從那不勒斯港口運來。他們的手伸及全歐洲乃至全世界。

由黑手黨主導的意大利非法垃圾處理業已毒害了大批人群，致使意大利成為歐洲癌癥發病率最高的國家。黑手黨經營著缺乏管制、條件惡劣的高級時裝生產車間，掌控著那不勒斯港口的貨物進出。除此以外，黑手黨還在可卡因買賣基礎上建立起一種高級經濟模式。“克莫拉”集團先知先覺，首先意識到可卡因而非海洛因才是牟取暴利的可靠來源。他們依仗毒品買賣經營國際網絡，每日坐收50萬歐元，從購買者到販賣者全面滲透到意大利中產階級內部，這些中產階級并不屬于有組織犯罪集團，甚至包括普通退休人員，靠投資可卡因獲得暴利。大得驚人的毒品交易收入使“克莫拉”集團有足夠實力擴大投資，染指建筑、賭博、車行、農業、旅游、銀行、賣淫、垃圾處理、紡織、時尚、酒店、私立學校甚至美術館等各行各業。

在依據《格莫拉》一書拍攝電影時，導演馬提歐·加洛尼啟用了當地群眾做演員，其中不乏真正的“克莫拉”黑手黨黨徒。電影在當地取景，吸引了大批民眾。他們積極參加電影的拍攝，并對導演提出了大量建設性意見，使電影更加真實。而且，加洛尼在拍攝過程中不僅沒有受到威脅，很多黑手黨分子還親臨現場，指導拍攝工作。電影放映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激起了國際社會對黑手黨暴行的憤怒，以至于意大利政府不得不派500名空降兵到“克莫拉”的勢力范圍巡邏示警。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影片中扮演黑手黨頭目的喬瓦尼·范諾索很快被捕，因為他在電影中的本色表演暴露了他黑手黨成員的真實身份……

小說、電影空前成功，窮兇極惡的黑手黨組織自然不會善罷甘休。至此，羅伯托·薩維亞諾還在進行著反抗黑手黨的斗爭，但這已不是一個人的戰爭，因為他有著越來越多的支持者。